天幕暗下去的時候,奉天殿裡沒有人立刻動。
老朱坐在龍椅上,目光還落在那片已經灰下去的天幕方向,手指搭著扶手,沒有敲,就那麼安靜地擱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呼出一口氣。
「公子扶蘇……」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咱在史書里看過這人,看了好幾遍。沒想到還真能見到活的。」
「咱是真想不到,這個頑固的公子,居然還真讓蘇明那小子治好了。」
「贏政那暴君,真是便宜他了。」
他偏頭掃了一眼台下,目光在幾個重臣身上停了一瞬,然後點了三個人:
「標兒,天德,還有妙雲。你們三個,跟咱走。」
馬皇后坐在他旁邊,聽到這話沒有起身。她看了老朱一眼,又看了一眼朱標和徐達,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她知道老朱要談的是國事。
剩下的大臣們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低聲嘀咕了幾句,有人低頭整理了一下朝服,片刻之後也陸續散去了。
御書房的門合上之後,老朱沒急著落座。他先看了一眼守在門口的蔣瓛,抬了一下下巴:
「外面守著,誰來都攔著。」
蔣瓛躬身領命,退了出去,門從外面被帶上了。
徐達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扇關上的門,又看了一眼老朱的背影,又轉頭看了看自己女兒,心裡那根弦緊了一下。
這麼大陣仗?
老朱在案前坐下,沒有繞彎子,直接看向朱標:
「那批空白帳冊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徐達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轉頭看了女兒一眼,徐妙雲的臉色也微微變了。
空印案,天幕上提過的那個案子。他們都知道老朱遲早會動手,但沒想到會這麼快。
朱標站在案前,從袖中取出一捲紙,展開來平鋪在桌面上:
「父皇,兒臣已經查了一部分。確實有地方官員帶著蓋了印的空白帳冊進京,等戶部核算完當地稅糧數目,當場填上去。這樣省去了往返核對的工夫。」
徐達的手指攥緊了。他幾乎是本能地站直了一些,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虛弱:
「陛下,臣……身體有些不舒服。若是無事,臣想先回府歇息。」
老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徐達臉上停了好幾息,沒有移開。
徐達被他看得後背發緊,臉上的表情僵著,沒有敢動。
老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聲音不高不低:
「天德,這事跟妙雲也有關係。你確定要回府?」
徐達臉上的血色一下就回來了。
他猛地直起身,剛才那副虛弱的姿態消失得乾乾淨淨,聲音也穩了:
「臣剛才胡說的。臣身體好得很,還能打十個。」
徐妙雲在旁邊微微彎了一下嘴角,低頭沒有出聲。
她心裡清楚,父親方才那句「身體不舒服」是本能——父親幾十年來的保命套路,遇到大事先往後退半步,看看風向再決定怎麼站。
可陛下剛才那句話等於是明說了,這事她躲不掉,父親自然也躲不掉。所以父親立刻就收了那套說辭,站直了。
老朱沒有拆穿他,目光從徐達身上收回來,重新落在朱標身上,示意他繼續。
朱標翻了一頁手中的冊子:
「兒臣查到的多是往年舊例,並非有人刻意串通。元朝時留下的習慣,好些地方沿用至今。」
老朱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
「咱知道裡面有門道,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存了壞心。但不管怎樣,這事就是錯的。」
他沒有繼續往下說,而是轉頭看向徐妙云:
「天工院現在怎麼樣了?」
徐妙雲定了定神,開口:
「回陛下,目前有三百餘人在學。年齡在二十至三十之間,其中一半是戶部官員。數學和農學進展最快,物理和化學剛開了頭。」
老朱聽完沒有點頭,直接搖了搖頭:
「三百人,太慢了。」
徐妙雲怔了一下。
「三個月,」老朱伸出三根手指,「三個月之內,給咱培養出一千名學過新知識的官員。不說多精通,至少能管好一個縣、一個州。」
徐妙雲的眉頭擰了一下,但她沒有說「做不到」。
她低頭想了幾息,再抬起頭的時候目光穩了許多:
「如果時間這麼緊,那課程就不能按部就班地教了。小學的內容對二十多歲的人來說並不難,可以先教最基礎的算術和識字,學成之後直接讓他們去教下一批。一層帶一層,邊學邊教。」
老朱聽完,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嘴角彎了一下:
「去過後世就是不一樣。換成朝中那些老頑固,只會跟咱扯什麼循序漸進。」
徐妙雲沒有接這個話頭,她頓了一下,又問了一個更實際的問題:
「陛下,就算教出來一千人,他們能安排到哪裡去?天工院如果只是個學堂,學完了沒地方去,將來就不會有人願意來了。」
老朱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但很實。他轉頭看向朱標:
「標兒,空印案查出來的缺額,有多少?」
朱標翻開手裡的冊子掃了一眼:
「蓋印的主事官員,全國各府縣都有涉及。若要按律追責,空出來的位置數百上千。而且都是實職,不是虛銜。」
他又補充了一句,
「當然,如果數量還是不夠,那就再查一查,數量自然就夠了。」
徐妙雲聽完這話,整個人愣了一瞬。
她轉頭看了父親一眼,徐達的嘴唇微微張著,顯然也反應過來了。
這是要趁著空印案,把傳統的儒學官員一批一批換下來,讓天工院培養的人頂上去。
一千個實缺,全換上懂新學的人。
等這些人站穩了腳跟,這就是新式官員,大明的官場規矩就得跟著變。
官場變了,那科舉的改變也能慢慢推進了。
太狠了,不愧是洪武皇帝。
徐達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不愧是陛下。
老朱看著兩人的表情,把茶盞擱回案上,聲音平靜:
「這事最後肯定會牽連到你們。空印案一辦,文官們自然會盯上天工院。他們動不了咱,就會想動妙雲。」
徐達的拳頭攥緊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那層殺意清清楚楚地浮了上來。
老朱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直接下了旨:
「讓增壽入親軍督衛府為千戶,專門守著妙雲和天工院。有誰動歪心思,直接殺。先斬後奏,咱給你兜底。」
徐達猛地跪了下來,徐妙雲也跟著跪下。徐達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啞:
「臣,代全家,謝陛下隆恩。」
老朱擺了擺手,讓他們起來。
他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門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穩:
「咱看過後世,真正明白了儒家為什麼會被放棄。大明不能走上宋朝的老路。誰敢擋路,咱就殺誰。就算把江南那群文官殺絕了,咱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徐達和徐妙雲都是心中一凜,看來陛下是要動真格的了。
「陛下,有一個好消息,」徐妙雲輕聲開口,「臣之前說的熱氣球已經做好了,明天就可以測試。」
老朱、朱標,還有徐達,三人眼睛一亮,是那個能飛上天的東西?
「好好好!」老朱滿意大笑,「還是妙雲你靠譜,那咱就等著了。」
徐妙雲微笑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