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的氣氛漸漸沉了下來。
梁紅玉三人坐在中間那張大沙發上,肩膀都繃著,趙福金坐在兩人中間,兩隻手攥著裙擺,目光在蘇明臉上停了一會兒又移開。
朱標坐在靠窗的那張沙發上,姿態放鬆,目光平靜地落在蘇明身上,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弧度,似乎在期待什麼。
蘇明和徐妙雲並肩坐在另一張沙發上,徐妙雲安靜地靠著靠背,目光一直在蘇明身上。
蘇明開口時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說到宋朝,有一個繞不過去的東西,重文輕武。整個宋朝就是一場大型社會實驗,」
他一攤手,帶著嘲諷,
「結果就是告訴後人,純粹的文官治國,就是一個笑話。」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接切進了北宋朝堂。
文官們全都臉色大變,這絕對是對他們最大的侮辱,同時也產生了深深的恐懼,他們顧不上仙神了,直接破口大罵。
「黃口小兒,你懂什麼!」
「我大宋眾正盈朝,豈容這般侮辱。」
「官家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這才是前所未有之治世。」
蔡京站在文官列前端,臉色變了幾變,最終只是垂下眼,沒有開口。
殿內少數的幾名武將低著頭,不敢讓人看到他們的表情,但手卻握緊了。
大唐太極殿裡,李世民的手指在案沿上頓了一下。
他偏頭看了李靖一眼:
「純粹的文官治國……什麼叫文官治國?難道讓文官領兵打仗?」
李靖微微搖頭:
「陛下,臣想像不出。」
房玄齡捻著鬍鬚沒有說話,魏徵站在側邊,眉頭也擰了一下。
大秦咸陽宮裡,贏政放下酒杯,看了扶蘇一眼,扶蘇也搖了搖頭,兩人都沒有開口,但目光都落在那道天幕上。
蘇明沒有停下。
他看了一眼梁紅玉和李師師,確認兩人都在認真聽,才繼續往下說:
「這個政策的起因,要從大唐後期說起。唐初用的是府兵制,士兵有自己的田產,平時種地、戰時出征,自備武器糧草,朝廷不用花太多錢養兵。」
他頓了一下,
「但沒過太久,土地兼併越來越嚴重,府兵的地被豪強占了,士兵沒了田產,自然就沒法再自備裝備出征。府兵制就崩潰了。」
大唐太極殿裡,李世民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轉頭看向戶部尚書:
「府兵的田地,現在可有被侵占的情況?」
戶部尚書連忙上前一步,額角已經滲了汗:
「陛下……臣回去立刻清查。」
李世民沒有接話,又轉回天幕,但臉色已經陰沉下來。
府兵如果沒有田,那可就太嚴重了,這是動搖國本的大事。
李淵坐在側位上,手指攥著椅子的扶手,沒有開口,但臉色也不好看。
蘇明繼續說:
「府兵制崩潰之後,朝廷改用了募兵制。國家出錢招人當兵,士兵吃軍餉,不再自己種地。」
他停了一下,語氣沉了一點,
「但在執行的時候出了大問題——朝廷允許地方將領自行招兵。將領自己招的人,自然只聽將領的命令,不認朝廷。結果就是,安史之亂爆發,大唐由盛轉衰,從此陷入武將割據的局面。」
大唐,太極殿安靜了。
李世民雙目泛紅,大唐由盛轉衰!武將割據!
「混帳!哪個蠢貨定下的制度,居然讓武將自行招兵?閒自己死得太慢了嗎?」
百官也是有點懵,這也太誇張了,傻子嗎?
梁紅玉的眉頭擰了一下。她開口問了一句,聲音不大:「所以宋太祖吸取了唐末的教訓,開始重文輕武?」
蘇明看了她一眼,果然是會功夫的,有點知識:
「宋太祖結束亂世之後,吸取了大唐的教訓,開始限制武將的權力。這一點本身沒錯。」
他頓了頓,
「但他死得太早了。後面的皇帝把這一條推向極端,形成了以文御武的傳統——文官指揮武將,文官決定怎麼打仗。」
李師師在旁邊輕聲接了一句:
「以文御武……那武將還怎麼打仗?」
蘇明輕輕一笑:
「你說到點子上了。武將沒有自主權,每打一仗都要等文官批准,戰機稍縱即逝,等命令到了,仗已經輸了。」
他沒有多解釋,轉回話題,
「以文御武的後果自然就是軍隊戰鬥力極為低下。別說跟遼國、西夏、金國打了,連對付造反的農民軍都費勁。」
梁紅玉的手從刀柄上滑下來,搭在膝蓋上。
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消化那些話,然後問了一句:
「那文官權力這麼大……效果又如何?」
蘇明笑了一聲,但那笑聲里沒有多少溫度:
「據史書記載,北宋一共持續一百六十七年,期間爆發的農民起義,總共兩百三十次。平均一年兩次。這就是士大夫的功勞。」
梁紅玉的手猛地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李師師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趙福金坐在兩人中間,攥著裙擺的手指收緊了,她低下頭,沒有說話。
北宋朝堂上安靜了一瞬。然後像水燒開了一樣翻騰起來。
一位年輕文官猛地站出來,聲音又急又響:
「胡說!我大宋士大夫勤政愛民,豈容後世之人如此污衊!」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附和,有人拍案,有人漲紅了臉,有人轉身看向蔡京的方向。
蔡京垂著眼帘沒有開口,他攥著木質朝儀的手指抖了一下,然後鬆開了,依舊站在那裡沒有動,也沒有出聲攔阻。
他很清楚,這是真的,那些人也清楚,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
汴京的街巷裡卻安靜了下來。
賣菜的老婦人站在攤子後面,仰頭看著天幕,那行數字還在她腦子裡打轉。
一年兩次。她活了五十多年,見過逃荒的,見過賣兒的,見過因為交不上稅被打斷腿的。
她沒去過別的地方,以前總覺得那是命,天災人禍躲不過。
可現在有人告訴她,那不是什麼天災,那是士大夫治出來的結果。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攤子上那些蔫了的菜葉,沒有說一句話。
茶館門口,幾個穿短打的漢子圍在一起。
一個絡腮鬍子的漢子把茶碗往桌上一頓:
「一年兩次造反?咱小時候隔壁村就鬧過一回,官兵來了打不過,最後朝廷招安了事。那叫什麼事?」
旁邊一個年輕後生接了一句:
「那咱這些年交的稅,到底是養了兵還是養了官?」
沒有人回答他,但好幾個人都往朝堂方向看了一眼。
百姓們對所謂才高八斗的士大夫們,第一次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汴京西城一家書鋪門口,幾個穿青衫的讀書人站在一起。
年紀稍長的那位低聲說了一句:
「兩百三十次……若是真的,那大宋的百姓確實過得不好。」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攥著書卷,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怒意:
「他說這是士大夫的功勞,這不就是在說咱們讀書人欺壓百姓嗎?」
年長的看了他一眼:
「那你告訴我,為什麼會有兩百三十次?他們都不想活了?」
年輕的書生張了張嘴,沒有答上來。他把書卷攥在手裡攥了很久,最後轉身走了。
一個小院裡,富商抬頭看著天幕,聲音不高不低:
「那些當官的,天天說聖人之道,說仁義禮智信,結果底下的人一年造反兩回。」
他的兒子冷笑一聲:
「反都反了,說明實在活不下去了。我們這幾年走商又不是沒見過,這大宋,爛透了。」
趙福金坐在沙發上,攥著裙擺的手指鬆開了,臉色有點白。
她抬起頭,聲音很輕:
「所以……我大宋的百姓,真的過得那麼苦?」
蘇明看著這位小公主,沒有因為她小就心軟,也沒有繞彎子:
「比你想的還要苦。」
趙福金低下頭,不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