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也沒讓眾人多等,直接開口:
「說起來,你那個時候應該是推崇儒學中的公羊學派吧?」
劉據愣了一下。他還在想是什麼原因呢,沒想到話題轉到這個上面來了。
他立刻點頭:
「是的。父皇接納了董仲舒的建言,決定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而董仲舒推行的正是公羊學說,以《春秋公羊傳》為經典,能利於大一統的實現。」
扶蘇聽到這挑了挑眉。公羊傳?論語、大學等居然不算,倒是有點怪異。
他坐在旁邊沒有開口,但目光在蘇明和劉據之間轉了一圈,腦子裡在回憶自己看過的那些後世課本。
課本上提到過董仲舒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但具體是哪個學派、怎麼解讀經典,那上面並沒有細說。
他原本以為儒家就是儒家,沒想到裡面還分這麼多門派。
蘇明輕輕點頭:
「公羊學說確實有自己的優點。比如專注現實政治,不會空談道德。而且倡導『大復仇』,跟後世的『以德報怨』差別很大。」
劉據表情微變,有點疑惑:
「以德報怨?那何以報德?」
他這話接得很快,像是本能反應。
蘇明哈哈一笑,看了眼扶蘇。扶蘇也是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小聲解釋:
「應該是『以直報怨,以德報德』。這樣才能善惡有別。好心就該有好報才對。」
他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了一句,
「這話本來就有,後面的儒家還真是會亂改,莫名其妙。」
蘇明豎了個大拇指,這才看向劉據:
「不過嘛,公羊學也有些毛病。這也導致它最後被儒家放棄。」
劉據臉色大變。
天幕下,兩漢儒生也是震驚。公羊學被拋棄了?
青年劉徹皺眉。這可是他一力推崇的,居然被後世放棄了。那豈不是說他做錯了?
他臉色一冷:
「來人,把董仲舒叫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殿裡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幾個文官互相看了一眼,都沒有開口。
公孫弘心中一驚,他也是公羊派的,這下要糟。
他站在旁邊,額頭滲了一層細汗,但沒有開口。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兩下,最終還是閉上了。
客廳里,劉據深吸一口氣:
「還請蘇公子賜教。公羊學為什麼會被後世儒生放棄?」
他說這話的時候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表情很認真。
衛子夫坐在他旁邊,目光落在蘇明臉上。霍去病已經放下了杯子,整個人往後靠了靠,像是在騰出空間聽接下來的話。
蘇明輕輕點頭,靠在沙發上伸出右手:
「放棄的原因主要有兩個。第一就是所謂的『微言大義』。而第二個就是讖緯之學被濫用。」
劉據低頭沉思。這兩個他還真知道,但並沒意識到有什麼問題。儒家確實是這麼用的。
一旁的扶蘇也有點意外,他還以為是天命論那一套。
不過一想也否定了,因為後世儒家也在用天命論,只不過變個形式而已。
至於衛子夫、霍去病,還有陰嫚,這三人已經聽懵了,完全不知道在說什麼。
陰嫚倒是直接,她轉頭看了扶蘇一眼,低聲問了一句:
「公羊學是什麼?」
扶蘇小聲回她:
「回去再跟你說。」
蘇明讓劉據思考一會後,再次開口:
「所謂『微言大義』,就是在讀《春秋》時,認為每一個字的選擇和措辭都是有特殊意義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麼舉例,
「比如《春秋》記載:鄭伯克段於鄢。這是說鄭莊公在鄢地打敗了他的弟弟共叔段。它的意思本來就很明確簡單,就是記錄這一段歷史。」
蘇明攤手,呵呵一笑:
「那如果是公羊派的人來解讀,會發生什麼?」
「為什麼稱『鄭伯』而不是『鄭莊公』?因為這是在貶低鄭伯。」
「為什麼用『克』字?是暗示鄭莊公把弟弟當成了敵人。」
「為什麼寫『於鄢』?是為了強調,不管多遠都要譴責鄭伯。」
他看了看眾人,見扶蘇已經皺眉,這才笑著開口:
「有沒有道理?有。但有多少道理?不知道。但就是這種過度解讀、無中生有的方式,同一句話,不同公羊學者能讀出完全不同的『大義』。」
蘇明將手下壓:
「這就是問題。純粹就是吃多了沒事幹。天天研究這些有什麼用?對國家有什麼幫助嗎?」
陰嫚這回總算聽明白了。她本來端著杯子在喝果汁,聽到這裡把杯子放下來,一臉鄙視:
「有毛病吧?皓首窮經就研究這些?知道有這件事不就行了?」
她說完自己先點了一下頭,像是覺得這個結論很對。
扶蘇也輕輕點頭:
「確實有些捨本逐末了。失了經典的本義。」
他說完看了一眼劉據,那個眼神里沒有嘲諷,倒像是一種「原來你們也這樣」的意味。
劉據聽完也是僵住了。他臉色微紅,不知道說什麼。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跟著老師讀《春秋》,老師逐字逐句地講,一個字能講上半晌。
他當時覺得高深,現在被蘇明這麼一拆,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他低頭想了一會兒,又抬起頭來,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
「可是……若是不逐字逐句地讀,又怎麼能讀出聖人的本意呢?」
他這話不是在反駁,倒像是在問自己。
蘇明看了他一眼,語氣沒有加重,反而放平了一些:
「聖人的本意是什麼?是讓百姓過好日子,還是讓後人一個字一個字地猜謎?」
「孔子又不是什麼謎語人,有別的意思他自然會說清楚。」
劉據張了張嘴,沒有接上話。
霍去病更是撓頭:
「為什麼要研究這個?不如造把好劍來得有用。再不行也可以學學怎麼治水、種地之類的啊。」
他說完自己先點了點頭,像是覺得這個答案很正確。
衛子夫也是輕輕點頭,
「去病這話說的在理,治水、種地的學問,總比這些東西有用。」
天幕下,青年劉徹臉都黑了。
他看了眼台下的文官,又看向公孫弘:
「你們天天就研究這個?還微言大義?」
公孫弘額頭冒汗,小聲解釋:
「只是偶爾。宴會時聊一聊。」
劉徹臉色一冷:
「聊個屁!能聊出花來不成?上行下效,你們這些大儒開了頭,後面自然就亂了。這還用我提醒你?」
公孫弘立刻低頭:
「臣知錯了。一會就讓人改。不能空談誤國。」
劉徹沒有接話,但他把杯子往案上一頓,聲音很響。杯子裡的酒濺出來一些,落在案面上,旁邊的內侍趕緊上前擦拭,被他抬手揮退了。
空間裡,老朱直接笑噴了。
他坐在沙發上,一隻手拍著膝蓋,另一隻手指著隨身天幕:
「還是大秦好啊!咱大明的儒學也是走偏了,麻煩得很。」
他轉頭看了眼始皇帝,贏政微微一笑,也不多說。
那個「贏」字寫在臉上,藏都藏不住。
馬皇后坐在老朱另一邊,一直沒怎麼開口。她聽完了那段關於「微言大義」的解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輕聲說了一句:
「讀書是為了明理,不是為了猜謎,這些儒生真是走偏了。」
贏政看了她一眼,輕輕點頭。
大漢三人組那邊,劉據終於從沉思里緩了過來。
他慢慢點了一下頭,像是把什麼東西放下了。
他看向蘇明,扶手一禮:
「多謝蘇公子解惑。這微言大義確實有點過度解讀了,儒生不應該專注這些,於國無利。」
他再次詢問,
「那讖緯之學呢?其實我也知道這個,但我並不信這些,難道後面越來越離譜了?」
蘇明呵呵一笑,
「那當然,公羊派的人聲稱,孔子預知漢朝將興,而《春秋》就是為漢朝寫的。」
眾人:???什麼玩意?神經病啊!
孔子:你們別誹謗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