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公子,你方才說的那個村官,到底是什麼?」
蘇明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正式的說法叫大學生村官。就是選一批讀過書的年輕人,派到村里去,幫村里做事。」
「為什麼要派?」劉據問,「村里自己不能做事?」
蘇明搖了搖頭:
「能做事,但做不大。你方才也聽到了,清溪村以前是什麼樣子,現在是什麼樣子。以前就是種地,一年到頭夠吃夠喝,攢不下錢。想修路、想蓋房、想讓孩子上學,都得靠外面撥款。撥一次修一段,撥不到就等著。」
他頓了一下,把車速穩住:
「村官就是來解決這個問題的。國家想讓農村富起來。但富起來得有路子。路子在哪,村里人不知道。村官讀過書,見過世面,知道外面什麼賺錢、怎麼賣出去。他們就是去幫著找路子的。」
劉據點了點頭。他想起方才那個老大爺說的話——小周來了之後,帶著大夥搞花木,一年能賣好幾百萬。
如果沒有小周,村里人知道種花木能賺錢嗎?也許有人知道,也許有人不知道。但知道了也不一定能賣出去。
霍去病從旁邊探過頭來:
「可一個剛畢業的年輕人,憑什麼讓百姓聽他的?」
「因為他能辦事。」
蘇明把方向盤往右打了一點,
「村官不是去管人的。是去幫人跑腿、找人、要政策的。百姓不信他說什麼,只看他做成什麼。」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而且村官也不是一個人。全國加起來,有幾十萬人在做這件事。國家有一個完整的系統。選人、培訓、派下去、考核、再選拔。幹得好的往上升,干不好的換掉。」
劉據聽到「幾十萬人」的時候,神情動了一下。
他在心裡算了算,大漢的官吏加起來也沒有這個數。
他又問:
「那這些人都是從哪裡來的?」
「什麼地方都有。城裡的、農村的、窮的、富的。」
蘇明舉例說明,
「有些本身就是農村出來的,回去幫老家。有些是城裡的孩子,想下去看看。但不管從哪裡來,都得先考試、再培訓,合格了才能派下去。」
衛子夫想了想,直接詢問:
「那有沒有做得特別好的?」
蘇明想了想,幸好之前收集過資料:
「有。有一個村子,比清溪村還偏。在山裡,路都不通。有一個女村官去了,發現那裡的土壤適合種一種藥材。但村里人不敢種,怕賣不出去。她先自己種了一畝,收了之後拿到城裡去賣,賣了之後把錢拿回來給村里人看。村里人看到真能賺錢,第二年就跟著種。現在那個村子成了藥材基地,一年收入上千萬。」
劉據聽到「先自己種一畝」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這個辦法好。先做給百姓看,比說一百句都管用。」
「對。」蘇明點了點頭,「村官的作用就是這個。把外面的信息和資源帶進去,把村裡的東西帶出來。信息通了,東西就能換成錢。錢進來了,路、房、學校就都有了。」
衛子夫又問了一句:
「可這些年輕人,為什麼願意去?村里條件苦,俸祿也不高。」
蘇明笑了一聲:
「原因挺多的。有些是真的想做事,覺得這件事有意義。有些是為了升遷——幹過村官的,以後考公務員有加分,提拔的時候優先考慮。還有一些就是單純想下去看看,待兩年再回城裡。不管什麼原因,只要在村里認真幹了,百姓就受益。」
他停了一下,把車子拐上高速的匝道。
衛子夫嘆了口氣,
「大漢也有鄉里。三老、嗇夫、游徼,都是管事的。可他們只收稅、抓人、判案。從來沒有人幫百姓找路子。」
劉據沒有接話。他看著窗外那些迅速後退的田野,開口時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
「大漢的百姓,什麼時候也能有這樣的人。」
蘇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不是他能回答的。
霍去病在旁邊嘀咕了一句:
「要是有這樣的人,我打仗也放心了。後方有人管,前方才能打。」
天幕之下,大漢的街巷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百姓們仰著頭,看著天幕上那輛銀灰色的汽車駛離清溪村,看著那些整齊的兩層小樓和乾淨的院落一點點變小,最後消失在道路盡頭。
一個蹲在牆根下的老漢把手裡那根棍子翻來覆去地轉了好幾圈。
他的目光一直跟著天幕上那些畫面走——那些老人坐在石凳上下棋曬太陽,那些小孩背著書包在院子裡跑,那個大娘從冰箱裡拿東西,那個大爺說村里蓋房自己只出了幾萬塊。
他把棍子拿在手中,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旁邊一個年輕後生追上去問了一句:
「爹,你咋不看了?」
老漢沒有回頭,聲音從前面飄過來:
「回家。把院子掃掃。人家那院子,連片落葉都沒有。」
年輕後生站在原地愣了一下,也轉身跟了上去。
一個中年婦人抱著孩子站在自家門口。她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個瘦小的孩子,又抬頭看了看天幕上那些在學校院子裡玩耍的孩子。
她嘴裡念叨了一句:
「人家那孩子,中午在學校吃飯。不要錢。」
她旁邊一個老婦人接了一句:
「你沒聽那大爺說嗎,村里給蓋新房。自己出一點,村里補一點。」
「那村官,要是大漢也有就好了。」
大漢朝堂上的反應比街巷裡更複雜。
幾個老臣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頭捻須,有人盯著自己腳前的地磚。
一個身穿深色官服的中年官員終於開口:
「百姓自己不種地,把田包給大戶,自己進廠做工。這……這還算是農民嗎?」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官員接了一句:
「你沒聽那大爺說嗎,他們分紅。廠里賺了錢,村里按人頭分。」
先開口的那個搖了搖頭:
「不種地,光靠做工,萬一廠子倒了怎麼辦?」
年輕官員沒有再反駁,他也不知道,看不懂。
公孫弘站在文官列前排,一直沒有開口。他看完了那段關於村官升遷優勢的講解,目光微微閃了一下。
志願、加分、提拔優先。他在心裡把這幾個詞翻來覆去地嚼了嚼,然後偏頭看了一眼殿上那位年輕陛下的方向。
青年劉徹正坐在龍椅上,手指搭著扶手,目光還釘在天幕上。
「那個村官有點意思。人家朝廷派人下去,幫百姓找路子、修路、蓋房、辦廠。朕的大漢,鄉里三老管的是收稅、抓人、判案。從來沒有人想過,派幾個年輕人下去幫百姓幹活。」
他說完這句話,偏頭看了一眼殿中那些穿著儒衫的文官們。那些人一個個低著頭,沒有接話。
他冷笑一聲,
「所以,後世要的是能辦實事的官員,這種官才應當優先晉升。」
百官背後一涼,知道陛下這是對他們不滿了。
但是,要讓他們下到村里,跟一幫泥腿子混在一起,這萬萬是不行的,丟人。
劉徹冷笑完才拉出屏幕,一行字迅速跳出。
(前-漢武帝-劉徹):老東西,你方才說後世徭伇過重?現在有何話可說?想挑撥?臉呢?
老年劉徹沉陰著臉,但並沒有回話,因為他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真正讓他震驚的是,後世官府居然能做到這種程度?這不只是一個村官的問題。
自古皇權不下鄉,可後世官府居然打破了這一層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