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幾人便從村長家動身。
村長老婆早早起來烙了一摞餅,用粗布包了塞給蘇和,嘴裡念叨著「路上吃,路上吃」,倒像是送親戚出遠門的光景。
村長頂著青紫的眼眶站在院門口,點頭哈腰地目送幾人上馬,直到人影消失在官道盡頭,才長長舒了口氣。
廬江城距此村不過半日腳程。
官道兩旁麥田連片,本該是青黃相接的時節,可蘇和一路看去,田中麥苗稀稀拉拉,不少地塊竟荒著,雜草比麥子還高。
道旁偶爾閃過幾戶農舍,門窗歪斜,不見炊煙。宋標騎在馬上,手中摺扇輕敲馬鞍,眉頭越擰越緊。
「表弟,你看這地。」
蘇和點頭:「廬江號稱壽春糧倉,沿途卻這般荒廢,不對勁。」
「吁......」
曹性勒住馬,抬手往前一指:
「殿下,老蘇,你們看!」
官道盡頭,廬江城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
青灰色城牆巍然矗立,城樓上旌旗招展,上書廬江二字。
可此刻城門外的景象,卻比城牆更扎眼。
一支浩浩蕩蕩的商隊正從城門駛出,往南而去。
打頭的是十幾輛雙馬拉的大車,車上糧袋堆得跟小山似的,麻袋縫隙間漏出金黃的穀粒。
車隊兩側,幾十名騎手披甲執刀,護衛森嚴。
緊隨其後的是二十來輛獨輪車,民夫推著,吱呀吱呀碾過石板路。
最後頭還跟著幾輛篷車,車簾低垂,不知裝了什麼。
整支商隊前後拉出半里地,旌旗上斗大的陸字迎風招展,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他們這是往京城方向?」
宋標眯著眼看了片刻,聲音沉下來。
王進也看出來了:
「運糧往南……廬江的糧,怎麼往金陵送?」
何場撓了撓後腦勺:
「也許是什麼商貨?」
「不像。」
蘇和開口:「麻袋上沾著穀殼,車轍壓得極深,大差不差是糧食。
而且是還是新糧。」
幾人不再說話,催馬往城門而去。
城門前立著兩排兵丁,長槍交叉,把想要進城的百姓擋在外頭。
城門口堵了一群人,有趕集的農戶,有推車的貨郎,還有幾個騎馬的行商,個個伸長了脖子往前張望。
曹性翻身下馬,走上前去。
那領頭的士兵斜眼打量他,見曹性衣著考究、氣度不凡,倒沒敢太放肆,卻仍橫著長槍:
「站住,今日城門暫閉,等陸家商隊走利索了再進。」
「為何?」
曹性問道。
「沒有為何,上頭有令。」
士兵揚了揚下巴,「陸家商隊出城,閒雜人等不得出入,衝撞了車隊,你擔待得起?」
曹性一聽,火氣騰地竄上來,大步上前,指著那士兵鼻子開罵:
「嘿——我說你這廝,城門是朝廷的城門,官道是朝廷的官道,怎的成了他陸家自家的院子?
商隊出城就不許百姓進出,哪朝哪代的王法?」
士兵聞言,臉色聞一變,長槍一橫:
「哪來的狂徒!
再聒噪,休怪爺們不客氣!」
曹性擼袖子就要往上頂,蘇和一展摺扇,將人攔在身後:
「老曹,退下。」
隨即蘇和從袖中摸出一兩碎銀,不著痕跡地塞進那士兵手心,聲音壓低了三分:
「軍爺辛苦,這點銀子拿去吃碗茶。
我們幾個是過路的,只想問問——這商隊裡拉的是什麼?」
那士兵低頭看了看手心裡的銀子,又抬頭掃了蘇和一眼,嘴角一歪,露出個算你識相的表情。
只見他把銀子攏進袖中,語氣松泛下來:
「糧食唄,還能是什麼。」
「還真是糧食?」
宋標聞言,微微一怔,往金陵方向拉得糧食?
「對啊。」
士兵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拿槍桿子往地上頓了頓:
「你們外地來的吧?
這有啥稀奇的。
這糧食一進廬江城,就不算大夏的糧食了,那是陸家的糧食。
陸家把糧食再賣回給朝廷,朝廷收完糧食,再運回廬江——這一來一回,陸家空手套白狼,銀子賺得嘩嘩的。」
士兵說得輕描淡寫,宋標幾人卻聽得面色驟變。
宋標瞳孔一縮,握著韁繩的手指節泛白,面上那層淡淡的從容終於碎了,聲音里壓著怒意:
「廬江屯糧,乃是壽春重鎮的根基所在!
大夏半個國力的糧食都往廬江送,這糧食只能往壽春方向拉,怎可反向流入京城?
廬江郡守不管?
廬江大營主將也不管?」
那士兵聞言,像聽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拿槍桿子往城門方向一指:
「郡守?
廬江郡守就是陸家家主!
至於廬江大營主將嘛——」
他拖長了調子,左右看了看,壓低嗓門:
「那是陸家的女婿。
你說誰敢管?」
這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
宋標猛地退後一步,指節捏得發白。
曹性張了張嘴,方才的怒火像被什麼東西堵了回去,只剩下滿臉的難以置信。
何場、王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駭。
蘇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那士兵見幾人這副神色,越發得意,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問也問過了,老實等著吧。
陸家車隊不走完,誰也別想進。」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商隊的尾巴終於消失在官道南端的揚塵里。
城門前的兵丁撤了長槍,百姓們一擁而入。
蘇和幾人牽馬入城,誰也沒說話。
廬江城內倒是熱鬧。
街市縱橫,店鋪林立,酒樓茶肆的旗幡迎風招展,人來人往,摩肩接踵。
蘇和一路看去,見街角蜷著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面黃肌瘦;糧鋪門前排著長隊,百姓手裡攥著布袋,踮腳張望,鋪里的夥計卻懶洋洋地倚著櫃檯,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
「這城裡,糧價怕是被人為抬高了。」
蘇和低聲說。
宋標沒接話,只默默往前走。
幾人尋了家客棧落腳。
掌柜滿臉堆笑地迎上來,點頭哈腰。
蘇和要了三間上房,又讓夥計把馬餵了。
等安頓下來,天色已近晌午。
四人圍坐在客房外間的方桌旁,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壺茶,誰也沒動筷子。
沉默了好一陣,曹性啪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叮噹響。
「不能就這麼放任不管!」
曹性脖子漲得通紅,眼睛瞪得溜圓:
「陸家?好一個世家!
空手套白狼,把朝廷的糧當自家的買賣做,廬江郡守是他家的,大營主將是他家的女婿——這廬江,到底是朝廷的廬江,還是他陸家的廬江?」
何場也難得沒和曹性抬槓,悶聲道:
「這糧往金陵走一趟,再運回來,陸家賺了差價不說,中間損耗、運費全是朝廷擔著。
這一進一出,虧的是國庫,肥的是陸家。
這買賣,做得夠精。」
王進坐在角落,擦拭著隨身短刀,頭也不抬地說了句:
「壽春的定國公那邊,怕是還不知道的呢!」
這話一出,滿屋寂靜。
宋標面色鐵青,手中摺扇擱在桌上,半天沒動。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沉得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壽春乃是江淮屏障。
大夏在北邊與大乾對峙,壽春若失,則京城門戶大開,大乾騎兵就可長驅直入,到那時候,局面便不可收拾了。」
宋標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陸家,必須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