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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廬江城

2026-09-17 18:41:28 作者: 隔壁姓王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幾人便從村長家動身。

  村長老婆早早起來烙了一摞餅,用粗布包了塞給蘇和,嘴裡念叨著「路上吃,路上吃」,倒像是送親戚出遠門的光景。

  村長頂著青紫的眼眶站在院門口,點頭哈腰地目送幾人上馬,直到人影消失在官道盡頭,才長長舒了口氣。

  廬江城距此村不過半日腳程。

  官道兩旁麥田連片,本該是青黃相接的時節,可蘇和一路看去,田中麥苗稀稀拉拉,不少地塊竟荒著,雜草比麥子還高。

  道旁偶爾閃過幾戶農舍,門窗歪斜,不見炊煙。宋標騎在馬上,手中摺扇輕敲馬鞍,眉頭越擰越緊。

  「表弟,你看這地。」

  蘇和點頭:「廬江號稱壽春糧倉,沿途卻這般荒廢,不對勁。」

  「吁......」

  曹性勒住馬,抬手往前一指:

  「殿下,老蘇,你們看!」

  官道盡頭,廬江城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

  青灰色城牆巍然矗立,城樓上旌旗招展,上書廬江二字。

  可此刻城門外的景象,卻比城牆更扎眼。

  一支浩浩蕩蕩的商隊正從城門駛出,往南而去。

  

  打頭的是十幾輛雙馬拉的大車,車上糧袋堆得跟小山似的,麻袋縫隙間漏出金黃的穀粒。

  車隊兩側,幾十名騎手披甲執刀,護衛森嚴。

  緊隨其後的是二十來輛獨輪車,民夫推著,吱呀吱呀碾過石板路。

  最後頭還跟著幾輛篷車,車簾低垂,不知裝了什麼。

  整支商隊前後拉出半里地,旌旗上斗大的陸字迎風招展,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他們這是往京城方向?」

  宋標眯著眼看了片刻,聲音沉下來。

  王進也看出來了:

  「運糧往南……廬江的糧,怎麼往金陵送?」

  何場撓了撓後腦勺:

  「也許是什麼商貨?」

  「不像。」

  蘇和開口:「麻袋上沾著穀殼,車轍壓得極深,大差不差是糧食。

  而且是還是新糧。」

  幾人不再說話,催馬往城門而去。

  城門前立著兩排兵丁,長槍交叉,把想要進城的百姓擋在外頭。

  城門口堵了一群人,有趕集的農戶,有推車的貨郎,還有幾個騎馬的行商,個個伸長了脖子往前張望。

  曹性翻身下馬,走上前去。

  那領頭的士兵斜眼打量他,見曹性衣著考究、氣度不凡,倒沒敢太放肆,卻仍橫著長槍:

  「站住,今日城門暫閉,等陸家商隊走利索了再進。」

  「為何?」

  曹性問道。

  「沒有為何,上頭有令。」

  士兵揚了揚下巴,「陸家商隊出城,閒雜人等不得出入,衝撞了車隊,你擔待得起?」

  曹性一聽,火氣騰地竄上來,大步上前,指著那士兵鼻子開罵:

  「嘿——我說你這廝,城門是朝廷的城門,官道是朝廷的官道,怎的成了他陸家自家的院子?

  商隊出城就不許百姓進出,哪朝哪代的王法?」

  士兵聞言,臉色聞一變,長槍一橫:

  「哪來的狂徒!

  再聒噪,休怪爺們不客氣!」

  曹性擼袖子就要往上頂,蘇和一展摺扇,將人攔在身後:

  「老曹,退下。」

  隨即蘇和從袖中摸出一兩碎銀,不著痕跡地塞進那士兵手心,聲音壓低了三分:

  「軍爺辛苦,這點銀子拿去吃碗茶。

  我們幾個是過路的,只想問問——這商隊裡拉的是什麼?」

  那士兵低頭看了看手心裡的銀子,又抬頭掃了蘇和一眼,嘴角一歪,露出個算你識相的表情。

  只見他把銀子攏進袖中,語氣松泛下來:


  「糧食唄,還能是什麼。」

  「還真是糧食?」

  宋標聞言,微微一怔,往金陵方向拉得糧食?

  「對啊。」

  士兵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拿槍桿子往地上頓了頓:

  「你們外地來的吧?

  這有啥稀奇的。

  這糧食一進廬江城,就不算大夏的糧食了,那是陸家的糧食。

  陸家把糧食再賣回給朝廷,朝廷收完糧食,再運回廬江——這一來一回,陸家空手套白狼,銀子賺得嘩嘩的。」

  士兵說得輕描淡寫,宋標幾人卻聽得面色驟變。

  宋標瞳孔一縮,握著韁繩的手指節泛白,面上那層淡淡的從容終於碎了,聲音里壓著怒意:

  「廬江屯糧,乃是壽春重鎮的根基所在!

  大夏半個國力的糧食都往廬江送,這糧食只能往壽春方向拉,怎可反向流入京城?

  廬江郡守不管?

  廬江大營主將也不管?」

  那士兵聞言,像聽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拿槍桿子往城門方向一指:

  「郡守?

  廬江郡守就是陸家家主!

  至於廬江大營主將嘛——」

  他拖長了調子,左右看了看,壓低嗓門:

  「那是陸家的女婿。

  你說誰敢管?」

  這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

  宋標猛地退後一步,指節捏得發白。

  曹性張了張嘴,方才的怒火像被什麼東西堵了回去,只剩下滿臉的難以置信。

  何場、王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駭。

  蘇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那士兵見幾人這副神色,越發得意,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問也問過了,老實等著吧。

  陸家車隊不走完,誰也別想進。」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商隊的尾巴終於消失在官道南端的揚塵里。

  城門前的兵丁撤了長槍,百姓們一擁而入。

  蘇和幾人牽馬入城,誰也沒說話。

  廬江城內倒是熱鬧。

  街市縱橫,店鋪林立,酒樓茶肆的旗幡迎風招展,人來人往,摩肩接踵。

  蘇和一路看去,見街角蜷著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面黃肌瘦;糧鋪門前排著長隊,百姓手裡攥著布袋,踮腳張望,鋪里的夥計卻懶洋洋地倚著櫃檯,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

  「這城裡,糧價怕是被人為抬高了。」

  蘇和低聲說。

  宋標沒接話,只默默往前走。

  幾人尋了家客棧落腳。

  掌柜滿臉堆笑地迎上來,點頭哈腰。

  蘇和要了三間上房,又讓夥計把馬餵了。

  等安頓下來,天色已近晌午。

  四人圍坐在客房外間的方桌旁,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壺茶,誰也沒動筷子。

  沉默了好一陣,曹性啪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叮噹響。

  「不能就這麼放任不管!」

  曹性脖子漲得通紅,眼睛瞪得溜圓:

  「陸家?好一個世家!

  空手套白狼,把朝廷的糧當自家的買賣做,廬江郡守是他家的,大營主將是他家的女婿——這廬江,到底是朝廷的廬江,還是他陸家的廬江?」

  何場也難得沒和曹性抬槓,悶聲道:

  「這糧往金陵走一趟,再運回來,陸家賺了差價不說,中間損耗、運費全是朝廷擔著。

  這一進一出,虧的是國庫,肥的是陸家。

  這買賣,做得夠精。」

  王進坐在角落,擦拭著隨身短刀,頭也不抬地說了句:

  「壽春的定國公那邊,怕是還不知道的呢!」

  這話一出,滿屋寂靜。


  宋標面色鐵青,手中摺扇擱在桌上,半天沒動。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沉得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壽春乃是江淮屏障。

  大夏在北邊與大乾對峙,壽春若失,則京城門戶大開,大乾騎兵就可長驅直入,到那時候,局面便不可收拾了。」

  宋標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陸家,必須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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