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標的話音落下,客房內靜了片刻。
蘇和端起茶碗,慢慢飲了一口,放下時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輕響。
「殿下,拔陸家,不能硬來。」
蘇和抬眼看向宋標:
「廬江郡守是陸家家主,大營主將是他女婿。
這城裡上上下下,不知多少雙眼睛姓陸。
咱們若大張旗鼓地查,恐怕證據沒摸到,人先沒了。」
曹性梗著脖子,不服氣道:
「老蘇,那你說怎麼辦?
總不能看著他們把廬江的糧一車一車往金陵倒騰,咱們就在這兒乾瞪眼?」
「所以,明面上得有人頂著旗號,把陸家的注意力吸過去。」
蘇和的目光從曹性臉上移開,落在宋標身上:
「表兄,你帶著王進、何場,亮明太子身份,光明正大地進城。就說奉旨撫慰壽春大營將士,要查閱廬江屯糧帳冊。」
宋標眉梢一動:
「表弟,你的意思是我在明?」
「對,殿下為明線。
他們會把心思都放在應付你身上。
他們只要一動,破綻就出來了。」
宋標沉吟片刻,手中摺扇在掌心一敲:
「那你為暗線?」
「嗯,我和曹性,暗地裡調查,收集他們私販軍糧的證據。」
蘇和壓低了聲音,不充道:
「陸家把精力都盯著明面上的太子,暗處的人手就會鬆懈。
糧道、商隊、大營、郡守府,總有能鑽的空子。
只要能拿到陸家往金陵倒賣屯糧的實證,再摸清廬江大營里哪些將領是陸家的人,到時候殿下只需一份手書傳給定國公,讓他帶兵前來,陸家再大的根基,也得連根拔起。」
宋標聞言,默默看向蘇和,半晌,緩緩點頭:
「好。
明暗兩路,就這麼定。」
曹性在一旁急了:「等等,憑什麼是我跟你走暗路?我為啥就不能跟著殿下......」
「你能什麼?」
蘇和瞥了他一眼:
「你今日在城門口差點跟兵丁動手,就你這脾氣,跟著殿下明面上走,不出半日就得把陸家的人全得罪光。
跟我走暗路,正好,你這張臉今天在城門口露過,陸家的人未必記得你,但你要是再在大街上嚷嚷,那就不好說了。」
曹性張了張嘴,到底沒找出反駁的話,悶悶地哼了一聲。
宋標看著蘇和,又有些不放心道:
「表弟,暗路兇險,陸家盤踞廬江多年,底下養的人手不在少數。
就你和曹性兩個人,夠嗎?」
「足夠了,人多反而會引起陸家的注意。」
蘇和起身,走到窗前,將木窗推開一條縫。
正午的陽光斜照進來,街市上的喧鬧聲隨之湧入。
他透過窗縫看向城北方向,廬江大營的旗幡在日頭下泛著暗沉的光。
「陸家最大的破綻,就是他們太貪。
貪,就會留下痕跡。
糧從廬江出去,往京城金陵走,路上要過驛站、要過關卡、要有人接應。
只要順著糧道往回摸,總能摸到根上。」
他合上窗,轉身看向三人:
「殿下,您這邊進駐郡守府後,第一件事就是要求查閱屯糧帳冊。
陸家一定不會拿出真帳本,他只會給您看假帳,這假帳便是證據。」
宋標點頭:
「孤明白。
帳冊上的數目、日期、調撥去向,只要有一處對不上,就是突破口。」
「還有。」
蘇和補充道:
「廬江大營那邊,殿下也可以借撫慰之名去走一趟。
不用查得太深,只看一看營中將領的名冊、糧草調撥的記錄。
陸家女婿掌著大營,這些東西不可能做得滴水不漏。
你看一眼,記在心裡,回來咱們再找應對之策。」
說完,蘇和再次看向宋標,鄭重道:
「殿下,您那邊動靜越大越好。
最好鬧的滿城皆知太子駕臨廬江,讓陸家的人把眼睛都盯在您身上。我這邊,才好做事。」
宋標起身,整了整衣冠,斬釘截鐵道:
「好!
那就這麼定了。
午後,我便帶王進、何場去郡守府,當場亮明太子身份。
三日後,我讓何場還來此地與你們匯合。」
......
午後,日頭偏西。
宋標換了一身月白錦袍,腰束玉帶,手中摺扇輕搖,端的是天潢貴胄的氣度。
王進、何場也皆換了一身青灰勁裝,短刀藏在袍下,沉默地跟在身後。
三人出了客棧,沿主街往郡守府方向去。
廬江郡守府。
門前,宋標正負手而立,抬頭看著郡守府那塊燙金匾額。
王進、何場一左一右護在他身後,三人站定,如釘入地。
片刻,何場上前一步,朝門前的護衛揚了揚下巴,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來人,速去通傳,太子殿下駕到,讓你們郡守大人快快出來迎接。」
不多時,府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陸函快步從內堂迎出,身後跟著幾個幕僚模樣的文士,再後面是一隊全副武裝的護衛。
「是哪個不長眼的居然敢自稱太子......」
當陸函看到宋標三人時,腳步當即一頓,眼中的慌亂一閃而逝。
隨即快步上前,撩袍便拜,口中高聲道:「太子殿下駕臨廬江城,臣廬江郡守陸函迎駕來遲,望殿下恕罪!」
身後一眾幕僚、護衛也齊刷刷跪倒一片。
宋標這才收起摺扇,虛虛抬手:
「陸郡守免禮。
孤奉旨撫慰壽春大營將士,順路來廬江城看看。
來得倉促,陸郡守不必多禮。」
陸函起身,額上已沁出一層薄汗。
他臉上的笑堆得更滿,連連躬身:「殿下駕臨,蓬蓽生輝,蓬蓽生輝!
臣這就讓人備宴,為殿下接風洗塵!」
「接風不急。」
宋標摺扇一展,抬步往裡走,語氣隨意道:
「孤這一路走來,見廬江城外不少田地荒著,麥苗稀稀拉拉,不像是廬江糧倉該有的光景。
陸郡守,廬江屯糧的帳冊,孤想看一看。」
陸函腳下一頓,那絲慌亂在眼底一閃而過,隨即被更濃的笑意蓋住:
「殿下有所不知,今年入春以來雨水偏多,有些低洼地受了些影響,但總體尚可,總體尚可。
帳冊……自然有,臣這就讓人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