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江的消息傳到金陵,比春風還快。
不過一日,太白居士那兩首詩便從廬江的茶樓酒肆,一路傳到了金陵的文人雅集、世家門庭。
先是城西客棧牆上那首《山居秋暝》,後是陸家別院席上那首《過故人莊》,兩首詩像兩記耳光,結結實實扇在了周元和李墨淵的臉上。
清風樓。
三樓雅間。
周元坐在主位,面前擺著一壺酒,幾碟精緻小菜,卻一筷子沒動。
對面坐著李墨淵,臉色比他好不到哪去,手裡攥著一卷詩稿,指節捏得發白。
「你聽說了?」李墨淵開口,聲音又沉又澀。
周元沒說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是上好的金陵春,入口卻澀得發苦。
「陸彰那個蠢貨......」
李墨淵冷笑一聲,將詩稿往桌上一拍:
「他倒會揀便宜。
當初你我二人費了多少心思,託了多少關係,才把請帖送到太白居士手上,結果呢?
他一首詩,把我們倆罵成了天下文人的笑柄。
如今倒好,陸彰連請都不用請,人家自己送上門去。
你聽聽這首——『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
他念一句,嘴角抽一下,念到最後一句『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時,終於忍不住,一掌拍在桌上,杯盞叮噹亂跳。
「還來就菊花!
陸彰他配嗎?
他一個廬江土財主,連平仄都分不清,他配讓太白居士說『還來』?」
周元緩緩放下酒杯,抬眼看向李墨淵,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不識抬舉,當初在清風樓,你我熱臉貼了冷屁股,還召集了京城大部分世家文人,想要一睹太白居士。
結果人家一首《戲贈清風樓諸君》,把咱們比作『井底之蛙妄談天』。幾十雙眼睛看著,咱們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那一日之後,你我成了大夏文壇的笑柄?
如今陸彰請到了太白居士,還得了兩首詩,一首比一首好,傳得滿城風雨。
你猜那些被咱們世家一直壓著的寒門會怎麼說?」
李墨淵咬牙:
「怎麼說?
他們會說,周家和李家請不來的人,陸家請去了。
周家和李家求不到的詩,陸家得了兩首。
周家和李家在清風樓丟了臉,陸家在廬江長了臉。」
周元一字一句,像在往自己傷口上撒鹽:
「陸彰是什麼人?
他連一首完整的詩都背不下來,憑什麼?
就憑他姓陸?
就憑他是廬江郡守陸函的胞弟?」
李墨淵猛地站起來,在雅間裡來回踱步,衣擺帶翻了桌上的酒壺,酒液淌了一地,他也顧不上。
「我咽不下這口氣。」
他停住腳步,回頭盯著周元:
「當初那首詩,太白居士罵的是我們。
如今這兩首詩,夸的是陸彰。
一罵一夸,一辱一榮,傳遍江南......
周兄,你我以後還怎麼在文壇上混?」
周元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聲,笑聲又冷又淡。
「如何不能混?
他太白居士再狂,也不過是個白衣。
詩寫得好有什麼用?
陸彰請他,圖的是面子。
面子這東西,今天有,明天就能沒。
更何況,他那日罵的不只是你、我二人,而是整個京城的世家.......
得罪了世家,太白居士也快狂到頭了。」
皇宮深處。
柳婉清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卷詩稿,正是宮中傳抄的《過故人莊》。她已經看了許多遍,每一個字都記得,可還是忍不住再看。
「小環。」
「殿下,奴婢又找到一首!
就是太白居士在廬江城西客棧牆上題的那首,叫《山居秋暝》。
奴婢託了宮外的人抄來的,一字不差。」
柳婉清接過來,展開一看。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她輕聲念著,聲音越來越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
念到最後一句,她忽然停住了。
「王孫自可留……」她喃喃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王孫二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柳婉清將兩首詩並排放著,看了很久。
忽然,劉婉清起身,走到窗前,目光死死盯著窗外。
「小環。」
「奴婢在。」
「那個陸彰......」
柳婉清沒回頭,聲音很輕:
「他請太白居士去了他陸家,還得了兩首詩?」
「是。
奴婢找人打聽過,陸彰是廬江郡守陸函的胞弟,這個人最愛附庸風雅。」
柳婉清的手指在窗沿上輕輕劃了一下:
「周元和李墨淵當初在清風樓想宴請太白居士,結果被太白居士以一首《戲贈清風樓諸君》反諷。
可這才過去多久?太白居士就接受陸家宴請。
他到底是什麼人?
本宮越來越好奇了!」
小環沉默不語,沒敢接話。
柳婉清轉過身來,午後的光照在她臉上,映出一雙極亮的眼睛。
「小環,去打點行裝,咱們動身去廬江,本宮要找太白居士當面問個清楚......」
小環一聽柳婉清居然想去廬江郡,心裡當即咯噔一下,聲音都變了:
「殿下,廬江離金陵上百里地,您一個千金之軀,怎麼能說走就走?
再說,皇上、皇后那邊咱們如何交代?」
柳婉清看著她,目光平靜,卻有一種小環從未見過的執拗。
「小環,不必再勸,本宮心意已決,這一次,本宮一定要見到太白居士本人,當面問問她是否已經娶妻,至於陛下怪罪起來,本宮一力承擔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