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陸家。
蘇和正坐在臨水小院的廊下喝茶,一名陸家掌柜快速來到身前,弓著腰陪笑道:「居士,二爺讓小的今日陪您去糧倉驗糧。」
蘇和對來人點了點頭笑道:
「陸二爺盛情,蘇某卻之不恭。
煩請回稟二爺,我略備些薄禮,隨後就到。」
來人走後,曹性從屋裡出來,壓著嗓子問:
「真去?」
自然真去。」
蘇和起身,整了整衣襟,摺扇往腰間一別:
「不看貨,怎麼知道他的底?
不看貨,怎麼讓他信我們是真心做生意?」
曹性跟上他,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別院。
陸彰早候在大門外,見他們來了,滿臉堆笑地迎上來,親自引路。
廬江城的糧倉在城北,緊挨著漕渠,水陸兩便。
陸家占了整整一條街,前店後倉,中間一座三進的大院子,門口掛著陸氏糧行」的匾額,漆金大字,氣派十足。
陸彰一邊走一邊指點,語氣里滿是得意:
「居士你看,這前面是糧行門面,尋常糶米糴米都在此處。
後面三進院子,頭進是帳房和管事們理事的地方,二進是樣品倉,三進才是正倉。
再往後,沿漕渠還有兩座大倉,專囤待運的糧。」
蘇和點頭,目光在院中掃了一圈,忽然停住腳步,指著院角一處不起眼的側門:
「那門通向何處?」
陸彰順他手指看去,笑道:
「那是通往後面沿渠大倉的便門,平時走貨用的,圖個方便。」
「二爺這糧行,少說也囤著幾萬石糧吧?」
蘇和語氣隨意,像在閒談。
陸彰略一遲疑,隨即擺手:
「哪有那麼多,不過萬把石。
今年廬江收成好,糧價賤,我多收了些,準備運往京城發賣。」
蘇和不再追問,跟著他進了二進院子。
這裡果然堆著樣品,一袋袋碼得整整齊齊,米、麥、豆、粟分門別類,袋口都敞著,露出飽滿的顆粒。
蘇和隨手抓起一把米,湊近鼻端聞了聞,又捻了幾粒在指間搓開,點頭道:
「成色不錯,是今年新米。」
陸彰見他懂行,更添幾分信服:
「居士也通糧道?」
遊歷江南,總要懂些生計。」
蘇和把米丟回袋中,拍了拍手上的粉屑,語氣不咸不淡:
「不過光看樣品做不得准。
陸二爺,正倉那邊,可否容我一觀?」
陸彰猶豫了一瞬。
正倉里囤著各色糧,有些是官面上的,有些是私底下的,混在一處,不太願意讓人細看。
但轉念一想,太白居士一個文人,就算看了也看不出門道,何況自己還要靠他打壓京城世家的氣焰,若這點誠意都不拿出來,倒顯得小家子氣了。
「理當如此。」
陸彰一揮手:「走,去正倉。」
正倉比前面寬敞得多,一排排糧囤高過人頭,用葦席圍得嚴嚴實實,只留頂上一圈透氣孔。
倉中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新糧的干香和葦席的草木氣。
十幾個腳夫正推著獨輪車來回運糧,見了陸彰紛紛躬身讓路。
蘇和負手緩行,目光從一囤囤糧上掠過。
他走得慢,像是在欣賞什麼景致,實則每一囤糧的位置、標記、包裝,都在他心裡過了一遍。
忽然,他在一處糧囤前停下。
那囤糧比旁的矮了半截,葦席的顏色也深些,像是重新圍過的。
更關鍵的是,囤角的葦席縫隙里,露出一小截麻布口袋的邊緣,上面用黑墨印著兩個字。
蘇和沒有湊近去看。
他只是側了側身,用摺扇在囤邊輕輕一敲,發出沉悶的咚」一聲。
「這囤糧有多少?」
蘇和問道。
陸彰快步過來,瞥了一眼:
「約莫三百石。
這是前些日子從壽春那邊調來的,準備下月裝船運往京城。」
「壽春?」
蘇和挑眉:
「壽春的糧怎麼賣到廬江來了?」
陸彰笑道:「壽春那邊駐軍多,今年軍糧富餘,放出一些到市面上,價錢比廬江還便宜些。
我託了關係才拿到這批貨,一轉手,利可翻倍。」
蘇和不動聲色,摺扇又在那囤糧上輕輕一敲,回頭對曹性道:「曹兄,你常年跑商隊,看看這糧的成色,與我方才在樣品倉看的那批比,如何?」
曹性會意,走上前來,裝模作樣地解開囤角的葦席一角,探手進去抓了一把。
他低頭細看,米粒飽滿,與前面樣品並無二致。
但他沒有急著鬆手,而是將手指往袋口深處又探了探,摸到麻布口袋的內側。
那裡,有一行用黑線繡的小字。
他指尖摩挲過去,一個字一個字地辨,『壽、春、大、營、左、倉。』
曹性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卻不顯,只把米粒在掌中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才慢悠悠地丟回囤中,拍了拍手,對蘇和點頭:
「成色不差,和樣品一致,可以要。」
蘇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見他眼神微定,便知事成了。
他轉向陸彰,摺扇一展,扇面上『後發制人』四個字閃了一閃,笑道:
「二爺,這批壽春來的糧,我全要了。」
陸彰大喜過望,卻還故作鎮定:
「居士爽快。只是這價錢……」
「價錢好說。」
蘇和打斷他,摺扇在掌心一合,不過蘇某做買賣,向來先小人後君子。「我要先與二爺把帳算明白。」
他走到倉中一張矮桌前,桌上擺著帳冊和算盤。
蘇和也不客氣,坐下來,拿起算盤撥了兩下,噼啪作響。
「壽春糧價,市面上一石約四百文。
二爺託了關係,想必拿得更低,就算三百八十文吧。」
他抬眼看向陸彰:
「加上從壽春到廬江的運費,水路約三十文一石,合計四百一十文。」
陸彰笑容微微一僵。
這個太白居士,看著是個文人,怎麼卻幹著商賈的齷齪事?
蘇和卻不等他說話,繼續撥算盤:
「但二爺的糧在廬江囤了這些時日,倉儲、損耗、人工,總得再加二十文。
我出四百三十文一石,比市價低了十文,二爺有得賺,我也有得賺,如何?」
陸彰心裡冷笑數聲。
四百三十文?
確實比市價低,但他拿貨不需要成本,最多加上運費和倉儲,一石成本連五十文都不到。
蘇和出四百三十文,他一石能賺三百多文。
想及此,陸璋心裡雖然歡喜,但面上卻裝出一副肉疼摸樣。
「居士算得這樣精,陸某佩服。」
陸彰拱了拱手:
「只是這量……」
「自然是長久的買賣。」
蘇和放下算盤,端起桌上的茶盞潤了潤喉:
「曹家的商隊三日後到廬江,先交這批貨。
之後每月走五船,每船少一千石。
二爺若能保證供應,價錢就按今日這個數,如何?」
陸彰眼睛一亮。
每月五千石,這可不是小數目。
他當即拍板:
「成!就按居士說的辦!」
蘇和含笑點頭,起身拍了拍衣擺:
「那便說定了。
三日後,曹家商隊到廬江,我來與二爺交接糧食。
屆時銀貨兩訖,二爺放心。」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囤壽春來的糧。
「對了二爺......」
蘇和語氣隨意:
「這批壽春的糧,下月裝船時,還是從後門走漕渠吧?
省得走前門招眼。」
陸彰一愣,隨即笑道:
「居士連這也懂?」
「做生意嘛,總得替賣家想周全些。」
蘇和微微一笑,摺扇輕搖,踱步出了倉門。
曹性跟在後面,直到走出糧行大門,上了街,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湊近蘇和,壓低聲音:
「確認了,壽春大營左倉,錯不了。」
蘇和腳步不停,面上笑意不減,聲音卻沉了下來:
「速速派人通知太子殿下,就說已經確認贓糧囤放位置。」
曹性會意,點頭道:「我這就派人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