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令兵被帶下去歇息。
點將台上,方才還獵獵作響的帥旗仿佛也凝滯了片刻。
三萬將士列陣依舊,鴉雀無聲,但那股昂揚的銳氣已被一層無形的陰翳籠罩。
宋標負手而立,目光從台下數萬張面孔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張廖身上。
張廖濃眉緊鎖,虎目中的寒光尚未褪盡。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朝宋標道:
「殿下,慕容闊是大乾名將,此人用兵狠辣,從不空手而歸。
五萬鐵騎突然出城,必有所圖。」
定國公張廖頓了頓,聲音更沉:
「壽春乃是江淮門戶,若慕容闊的目標是壽春,以三萬對五萬,我方守城尚可,但若野戰,我軍必處劣勢。」
宋標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大夏擅長水戰,但陸戰實力確實一般。
自立國以來,大夏屢次北伐徐州,皆因陸戰不敵大乾鐵騎而功敗垂成。壽春大營三萬人馬,步卒占了大半,騎兵不過數千,面對五萬鐵騎,野戰只有送菜的份。
「殿下。」
張廖忽然單膝跪地,甲葉嘩啦作響。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急切與決然:
「末將懇請殿下即刻起程,返回京城!」
蘇和站在一旁,眉頭微微一挑,宋標卻面色一沉。
張廖繼續懇請道:
「殿下乃國之儲君,千金之軀,不容有失!
壽春有我張廖在,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但殿下若有閃失,末將萬死難辭其咎!」
他說著,重重抱拳:
「請殿下即刻回京!」
校場眾將士也隨之單膝抱拳,齊聲吶喊:
「請殿下即刻回京!」
吶喊聲,響徹校場。
宋標並未作答,只是沉默不語。
風從北方來,卷著塞外的寒氣,吹得他衣袍獵獵翻動。
忽然,宋標笑了。
「國公,孤問你一句話。」
「殿下請講。」
「大乾五萬騎兵來犯,若孤不在,壽春能否守住?」
張廖一怔,隨即自信滿滿道:
「末將定保壽春不失!」
「好!」宋標上前一步,將張廖扶起後,斬釘截鐵道:
「既然如此,那孤便不回京城,孤要與國公,與眾將士一起抗敵!」
張廖瞳孔一縮,又欲張口規勸,卻被宋標揮手打斷。
「你們在前線為大夏捨生忘死,孤身為太子,大夏儲君,做不出棄袍澤而不顧的事情來。」
他拍了拍張廖的肩膀,語氣轉沉:
「儲君守國門,天經地義,孤不走。
此事不必再議。
國公,聚將吧。」
廖望著宋標久久不語,最後,喉頭一堵,終於重重點頭:
「諾!末將領命!」
片刻之後,中軍大帳。
一幅巨大的山川輿圖掛在正中央。
圖上硃砂標註著壽春、廬江、徐州的山川河流、關隘城池。
張廖站在圖前,手中炭筆在壽春以北重重畫了一道弧線。
張廖率先開口,聲音沉如悶雷:
「慕容闊五萬鐵騎出徐州,南下路線不外乎兩條。
其一,沿泗水南下,經宿遷、泗州,直逼壽春;
其二,走陸路經虹縣、靈璧,繞道鍾離,切斷壽春與廬江的聯繫,使壽春成為孤城。」
大夏與大乾在壽春交手多年,更換過無數戰術,但大方略上始終就這兩種,亘久不變。
蘇和站在帳中角落,目光落在那幅輿圖上,眉心微不可察地擰了一下,總感覺這次大乾目的並非如此。
張廖繼續道:
「無論慕容闊走哪條路,我軍兵力不足,不能分兵。
本將的想法是,層層阻擊,節節抵抗,遲滯其鋒,最後退守壽春,憑堅城消耗敵軍。
只要拖到入冬,大乾鐵騎補給困難,必退之。」
一名都尉抱拳,信心滿滿道:
「大帥,以為咱們都是這麼抗擊大乾的,每次大乾都無功而返,這次依舊會這樣。」
張廖也滿臉輕鬆:
「不錯,但我們不能輕敵,現在開始點將。」
帳中一片肅然。
宋標坐在上手,一直沒有說話。
而站在他身旁的蘇和,目光一直死死釘在輿圖廬江的位置上。
「國公,小子有一事不明,還望國公解惑。」
就當張廖準備給麾下眾將安排軍務時,一個聲音忽然將其打斷。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正是蘇和。
只見他緩步走到輿圖前,指著徐州到壽春之間的廣袤平原道:
「大乾鐵騎出徐州,若兵峰直接壽春,為何是五萬之眾?
五萬騎兵,恐怕是目前大乾能拿出騎兵最大的數目。
用騎兵攻城,這不像是久經殺場老將能幹出來的蠢事!」
張廖聞言,不自覺皺了皺眉:
「此事確實蹊蹺。
以往大乾來犯,最多一萬騎兵加上幾萬步卒,為何這次慕容闊會范如此低級錯誤?」
蘇和搖了搖頭:
「定國公,如果他此次目的不是壽春,而是廬江呢?」
此話一出,整個大帳眾人瞬間一愣。
蘇和繼續道:
「壽春乃是堅城,三萬守軍,足夠對抗數倍敵軍幾月有餘。
慕容闊用兵多年,不會不知道攻城戰最耗兵力。
他帶五萬鐵騎南下,若是攻城,騎兵優勢盡失,等於以己之短攻我之長,所以我認為,他此次的目的不是壽春城。」
帳中安靜了一瞬。
張廖的目光變了變。
他盯著蘇和,沒有立刻反駁。
蘇和又指向輿圖上徐州到廬江的路線,繼續朝眾人說道:
「廬江城在壽春東南,兩地相距二百里。
若慕容闊出徐州後不攻壽春,而是以一部佯攻壽春吸引我軍主力,主力騎兵直撲廬江。」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廬江城上:
「若五萬鐵騎攻下廬江城,壽春危矣。」
蘇和擲地有聲,帳中眾將皆倒吸一口涼氣,隨即響起一陣議論聲。
何場忍不住插嘴:
「老蘇,不能吧,咱們和大乾交手這麼多年,他們從未繞過壽春突襲廬江。
況且廬江城距離徐州足足幾百里,慕容闊孤軍深入,繞那麼大一圈,補給線又跟不上,他不怕全軍覆滅?」
何場的想法也是帳中大多數將領的想法。
蘇和盯著輿圖,語出驚人。
「此一時非彼一時,前不久殿下剛剛查出陸家私販軍糧大案,將陸家滿門押往京城,廬江主將周昂也牽扯其中。
此時的廬江城內人心動盪,新上任的主將還處於將不知兵,兵不知將的磨合階段,若是慕容闊真率騎兵突襲,一日便可攻破,一旦身為壽春大營屯糧之地的廬江城失,那壽春城破,便成定局。」
此言一出,帳中倏然一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