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被王修緣那一聲「魂來」拉回神的時候,整個人還站在原地,衣角發梢仍在無風自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掌心靈光流轉,比之前渾厚了何止一籌。元嬰後期。
他沒想到,這一場悟道竟來得如此之快,又如此之穩。
他原本只是看著孩子們散學之後的空院子,心裡生出一些感慨,誰知那點感慨竟引動了整片山谷的靈氣向他湧來,硬生生把他推過了元嬰中期的門檻,直接落在了後期。
長生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把周身外溢的靈氣收斂乾淨。
他抬眼看去,王修緣正站在他面前,臉上還帶著幾分擔憂和茫然。
這孩子剛才看見的一幕,已經被他隨手一抹去了記憶,此刻只記得自己是來送糧的。
「修緣,回去替我謝過你爺爺。」
長生笑著又說了一遍。
王修緣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長生看著他背著空口袋、腳步輕快地出了院門,沿著村中的土路往村口走去。
那孩子的背影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肩背雖然還單薄,但已經比幾年前壯實了不少……
今日若不是這孩子誤打誤撞闖進來,喊了那一嗓子,他很可能就沉溺在那個「無真無相亦無我」的境界裡出不來了。
那種境界玄妙是玄妙,可若是沒人拉他一把,他的神魂說不定就散在天地之間,肉身成了一具空殼。
王修緣這一聲喊,等於救了他一命。
這個因果不小,長生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
從那之後,桃花村的日子依舊一天一天地過。
春種秋收,雞鳴狗吠,村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誰也沒有注意到村中央那個年輕的教書先生有什麼變化。
長生也樂得如此,他白天教孩子們識字算帳,傍晚在院子裡站一會兒,夜裡以打坐代替睡眠,繼續鞏固元嬰後期的修為。
一年又一年。
桃花村里依舊是一片世外桃源般的景象。
桃花村外面的世界卻越來越不太平了。
長生雖然身處這片桃源,可他的神識偶爾掃過方圓百里之外,便能察覺到北域凡人界的動盪。
諸侯割據,戰火四起,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他,打得天翻地覆。
逃難的百姓成群結隊地往山里跑,好在桃花村藏在峽谷深處,只有一條窄路可通,外人很難找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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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外面打得再凶,桃花村始終安穩平和,與世無爭。
王修緣在這份安穩中一年一年地長大。
他十八歲那年,個子已經比偽裝後的長生還高了。
肩寬腿長,眉眼間帶著一股英氣,村里人都說王村長這個二孫子生得好,將來一定有大出息。
長生看著他長大,心裡清楚,這孩子確實不一般。
他雖沒有靈根,是個純粹的凡人,可他的悟性、心性、膽識,都是長生這幾世里見過的凡人中頂尖的。
有一回王修緣來私塾接弟弟,看見長生在院子裡擺弄幾本舊書。
他湊過來看了一眼,問長生:「夫子,這書里說的『治大國如烹小鮮』,是什麼意思?」
長生隨口解釋了幾句。
王修緣聽完之後沒有馬上走,站在那兒想了一會兒,又問:
「那要是烹小鮮的時候,火太大了呢?」
……
一年一年看下來,長生越發確定,自己和王修緣之間的緣分不淺。
當年他改了這孩子的名字,續了他的命,這是第一道因果。
後來這孩子誤打誤撞喊回他的神魂,救了他一命,這是第二道因果。
兩道因果疊加在一起,已經糾纏得很深了。
這一年,北域凡人界的戰亂終於到了最不可收拾的地步。
大大小小的諸侯打成了一鍋粥,不知幾人稱帝,幾人稱王。
桃花村雖然偏僻,可外面逃難的人越來越多,總有那麼幾個誤打誤撞走到峽谷入口的。
村長帶著青壯把路口封了,不許外人進來。
可村里人也開始慌了,私下裡議論,說這世道怕是要完了。
王修緣十八歲生辰那天,他沒有像往年一樣在家裡吃飯。
他一個人走到村中央的私塾,站在院子門口,等長生教完一天的課,孩子們都走了之後,他才走進來。
長生正收拾桌上的書本,抬頭看見他:「是修緣啊,有事兒?」
王修緣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長生,認認真真地說:「夫子,我要走了。」
長生放下手裡的書:「走?你要去哪兒?」
王修緣說,「夫子,我想出去看看。」
長生靠在桌邊,打量著面前這個年輕人。
十八歲的王修緣,眼裡閃爍著光芒,那光長生很熟悉,是那種不甘於困在一隅、想要去闖一闖的光。
「外面在打仗。」
「弟子知道。」
王修緣認真說,「正因為外面在打仗,我才要去。」
「夫子教了我這麼多年,我學了這麼多東西,總不能一輩子待在山裡教小孩識字。」
「我想出去看一看,闖一闖!」
聽得少年此言,長生沉默半晌,然後轉身走進裡屋,過了一會兒出來時,手裡多了三枚小小的錦囊。
那錦囊是用普通的黃布做的,看著不起眼,和村里婦女縫的荷包沒什麼兩樣。
長生把三枚錦囊遞給王修緣:「拿著吧。」
王修緣接過看了看:「夫子,這是什麼?」
「三枚破舊錦囊罷了。」
長生叮囑道,「你在外面闖蕩,就把它帶在身上。遇到實在過不去的坎,就打開它,或許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王修緣沒有質疑他的夫子。
而是把三枚錦囊仔細收進懷裡,然後退後一步,朝長生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多謝夫子!」
「夫子,我走了。」
「好孩子,去吧,去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