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修緣出了桃花村之後,一路往南走。
他走了三天,翻過了兩座山,終於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比他想像的要慘。
路上到處是逃難的人,拖家帶口,衣衫襤褸。
有些村子已經被燒成了白地,有些城池的城牆根下堆著無人收殮的屍體。
沿途的驛站全都荒廢了,偶爾遇到幾個活人,也都是面黃肌瘦、眼神空洞。
王修緣憑著長年走山路練出來的腳力,一路南行,走了半個多月,終於到了一個還算熱鬧的城池。
他在城裡找了一份活計,給一家糧鋪當夥計。
幹了兩個月,他摸清了這座城的底細。
城裡最大的勢力是一個叫周虎的軍閥,手下有兩千多號人,占著這座城和周圍三個縣的地盤。
周虎為人暴虐,對手下動輒打罵,對百姓也橫徵暴斂。
王修緣看在眼裡,沒有急著做什麼。
他白天在糧鋪幹活,晚上在住處讀書。
他讀的不是聖賢書,是兵書。
他托人從外面弄來幾本殘破的兵書,就著油燈一頁一頁地啃。
有一回,周虎手下的一隊人馬出城搶糧,被另一股勢力伏擊,死傷過半。
周虎大怒,在城中抓了一批壯丁補充兵源。
王修緣也被抓了。
他沒有反抗,老老實實地跟著進了軍營。
進了軍營之後,王修緣才發現機會來了。
這批壯丁里有不少人是被逼來的,心裡對周虎早就恨得牙痒痒。
王修緣憑著自己在村里學到的那些與人相處的本事,很快就和這些壯丁混熟了。
他幫這個寫家書,幫那個算軍餉,誰有困難他都搭把手。
沒過多久,這批壯丁里就有十幾個人願意聽他的。
事情發生在一次夜襲中。
周虎的軍隊被仇家偷襲,營中大亂。
王修緣帶著那十幾個兄弟趁亂衝出了營地,一路往北跑。
跑了三天三夜,終於甩掉了追兵。
這十幾個人從此就跟了王修緣,成了他最早的班底。
…
從那之後,王修緣帶著這十幾個人在北域凡人界的亂世中摸爬滾打。
他們打不過大的諸侯,就專挑那些小股勢力下手。
王修緣打仗有他自己的一套,他不和人硬碰硬,專走偏路,鑽山溝,抄後路,打了就跑。
他還記得夫子曾隨口教過的話: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
靠著這十六字方針,幾仗下來,王修緣他們不但站穩了腳跟,還繳獲了不少兵器馬匹,隊伍也慢慢從十幾個人擴展到了近千人。
可亂世之中,光有聰明和膽識是不夠的。
有一回王修緣帶著隊伍穿過一片山谷,被一股上千人的敵軍包圍了。
對方是衝著他們這幾個月搶來的糧草來的,早就在山谷里設好了埋伏。王修緣帶著兄弟們左衝右突,怎麼都沖不出去。
對方的人越圍越緊,眼看著就要把他們全殲在山谷里。
就在這時候,王修緣懷裡那枚錦囊突然一熱,緊接著自己裂開了。
一道白光從錦囊中湧出,瞬間籠罩住了王修緣和他身邊的幾十個兄弟。
那道白光像一層無形的牆,把射來的箭矢和砍來的刀劍全都擋在了外面。敵軍看傻了,王修緣的人也看傻了。
趁著敵軍愣神的功夫,王修緣一聲令下,帶著兄弟們從包圍圈的缺口沖了出去。
一戰成名。
從那之後,王修緣的隊伍里開始流傳一個說法,說他們的頭領有神人相助。
跟著他打仗,箭射不中,刀砍不入。
越來越多的人來投奔他,他的隊伍很快就從一千人擴展到了五千多人。
可幾千人放在亂世里,還是不夠看。
第二次絕境來得比第一次更兇險。
王修緣率軍攻打一座城池,中了敵軍的誘敵之計。
對方在戰場外的一片峽谷中設了埋伏,鋪滿枯草,等王修緣的軍隊衝進去之後,四面放火。
枯草燒起來快得嚇人,火勢蔓延開來,把王修緣的幾千人馬全都困在了火海中間。
濃煙滾滾,烈焰沖天。
王修緣的士兵被燒得四處亂竄,戰馬受驚了到處踩踏。
王修緣自己也被濃煙嗆得幾乎睜不開眼。
就在王修緣心生絕望,大呼天要亡我的時候,他懷裡那第二枚錦囊在這時候突然發燙,然後在他胸口裂開了。
一道清涼的氣息從錦囊中湧出,直衝天際。
片刻之後,原本晴空萬里的天空突然暗了下來,大片大片的烏雲憑空聚攏,緊接著一場瓢潑大雨傾盆而下。
那雨來得又急又猛,火勢瞬間被壓了下去。
王修緣抓住機會,帶著剩下的兄弟從火場裡沖了出來,反手打了敵軍一個措手不及。
這一仗打完,王修緣徹底在北域凡人界的亂世中打出了名號。
他的隊伍擴展到了上萬人,占了好幾個縣的地盤,成了北方一股不容忽視的勢力。
從那之後,王修緣就把那僅剩的第三枚錦囊貼身藏好,從來不輕易拿出來。
經過這兩次事件,王修緣也也意識到,他那鄉村私塾里的夫子,根本就不是一個普通的教書先生。說不準就是傳說中的修仙者!
……
又過了幾年,王修緣從一股小勢力一路打拼,成了北方最強大的一方諸侯。
他的地盤橫跨數州,手下帶甲十萬,謀士如雲、猛將如雨。
可就在他準備揮師南下、一統天下的時候,他遇到了此生最大的危機。
他的後方被盟友出賣,糧道被斷,前方又被三路大軍合圍。
他所有的謀略、所有的兵力、所有的後手,全都用盡了,卻依然看不到破局的可能。
他手下的謀士們勸他投降,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王修緣坐在大帳里,看著桌上那枚從未拆開的第三枚錦囊,思索了整整一夜。
他沒有拆開它。
這些年,王修緣叱吒天下,成為一方諸侯。
隨著地位見識一步步提高,他也漸漸明白了這個世界底層的運行規則。
這次事件,表面上看是他被人出賣,又遭其他幾個敵對勢力暗算才導致的。
但實際上根本原因是這些人背後都各有修仙勢力支持。
唯有自己靠著早些年兩個錦囊產生的獨特效用讓其他的勢力也認為自己身後有修仙者支持。
這些年自己身上再無神異,他們也摸清了自己的根底,如今不再放自己生路。
王修緣明白,就算他撕開這最後一枚錦囊,解了眼前之危,但終究是治標不治本。
第二天一早,王修緣召集手下,把軍中事務交給了最信任的軍師,然後一個人騎上快馬,往北而去。
他要回桃花村。
……
王修元一路快馬加鞭,往北趕了半個多月,終於回到了那片他少年時離開的山谷。
峽谷入口還是老樣子,窄窄的一條山路夾在兩壁之間,外人根本看不出裡面藏著一個村子。
他牽著馬走進去,繞過那道熟悉的彎口,桃花村的輪廓便出現在眼前。
田埂上有人扛著鋤頭走過,村口的石碾旁幾個老人坐著曬太陽,遠處有雞鳴,有狗吠,炊煙從幾處屋頂上裊裊升起。
和他走的時候一模一樣,好像外面的戰火從來沒有燒到這裡來過。
王修緣站在村口,深吸了一口氣,牽著馬往裡走。
村里人認得他,一路都有人跟他打招呼。
有人問他這些年去哪了,有人問他吃了沒有,有人看他風塵僕僕的樣子,問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王修元一一應著,腳步卻沒有停。
他徑直走到了村中央那座熟悉的磚瓦院前,把馬拴在門口的樹上,然後推開了院門。
…
長生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攤著一本書,手邊放著一杯清茶。
聽見院門響了,他抬起頭來,看見站在門口的王修緣,臉上沒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放下書,說了一句:「回來了?」
王修元走到院子中央,雙膝一彎,結結實實地跪在地上,朝長生磕了三個頭。
「還請老師出山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