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修緣沒有叫夫子,他叫的是老師。
長生看著他,沒有馬上讓他起來。
他的目光落在王修緣的頭頂,落在他的肩頭,落在他周身的氣息上。
在長生的法眼之中,王修緣的頭頂上正縈繞著一道氣運。
那道氣運形如一條四爪蟒蛇,通體泛著暗金色的光芒,盤踞在王修緣的命宮之上。
四爪蟒,在凡人命格中已經是極貴之相,離那五爪金龍的天子氣運只差一步。
長生心中瞭然。
這孩子,有登臨帝位的機緣。
可長生也清楚,這個世界遠不是凡人看到的那麼簡單。
北域凡人界的每一個王朝、每一股諸侯勢力,背後都有修仙者撐腰。
那些修仙者藏在幕後,把凡人王朝當成棋子。
一個沒有靈根的凡人想要在這個亂世中走到最高處,若是背後沒有修仙者扶持,根本不可能。
王修緣能走到今天這一步,除了他自己的本事之外,恐怕也是因為他命格中的那點氣運被某些修仙者看中了,在暗中給了他一些便利。
但那些便利,不足以讓他走到最後。
長生又看了看自己和王修緣之間的因果線。
兩條因果線,一條是當年改名為他續命,一條是他喊回自己的神魂。
可兩次錦囊救命之後,這兩條因果線已經淡了許多,還剩最後、也是最頑強的絲絲縷縷。
長生在心裡做了決斷。
最後幫他一次,然後徹底了結這段因果。
「起來吧,你的事我已知道了。」
王修緣站起身來,看著長生,欲言又止。
他有很多話想問,想問老師你到底是誰,是不是傳說中的修仙者,想問那三枚錦囊到底是什麼東西,想問我現在該怎麼辦。
可看著長生的眼睛,那些話全都說不出口。
長生站起身來,收起了石桌上的書,轉身走進屋裡。
過了一會兒,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走出來,對王修緣說:「走吧。」
王修緣愣了一下:「老師,您……」
「跟你走一趟。」
「你不是要請我出山嗎?」
王修緣看著長生,眼眶突然有些發酸。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心下……卻閃過竊喜……
…
長生跟著王修緣回到了南方的軍營。
他把自己元嬰後期的修為壓到了金丹期。
這個境界剛好,不會讓各方勢力背後的修仙者太過忌憚,又能讓他們知道王修緣身後有人,而且是個金丹修士。
消息傳得很快。
王修緣帶著一個金丹修士回來的消息,幾天之內就傳遍了各方諸侯背後的勢力。
那些原本蠢蠢欲動、準備趁王修緣陷入重圍時瓜分他地盤的各大諸侯,一下子全都安靜了。
沒有人願意為了一個凡人諸侯,去招惹一個金丹修士。
那些諸侯背後的修仙者紛紛傳話過來,說這場仗他們不摻和了,讓那些凡人自己去打。
局勢一夜之間逆轉。
王修緣趁勢重整旗鼓,帶著軍隊一路南下,所到之處,敵軍望風而降。
那些原本圍攻他的三路大軍,有兩路直接退了兵,剩下一路猶豫了幾天,也被王修緣抓住機會一舉擊潰。
接下來的一年多里,王修緣勢如破竹,掃平了各方割據勢力,把整個北域凡人界的大半土地都收在了自己手中。
最後一座城池歸降的那一天,王修緣在城中舉行了登基大典。
他穿著黑色繡金紋的龍袍,在文武百官的簇擁下走上高台,坐上了那把代表著最高權力的龍椅。
禮炮響了三聲,百官跪拜,萬民歡呼。
王修緣坐在龍椅上,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目光越過百官的頭頂,落在了站在台側的長生身上。
長生穿著一身普通的青衫,站在人群之中,安靜地看著他。
典禮結束之後,王修緣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長生一個人。
他從龍椅上走下來,走到長生面前,忽然又跪了下來。
「老師。」
他抬起頭,看著長生。
「弟子今日能坐上這個位置,全靠老師扶持。弟子想請老師留在朝中,尊老師為國師,世代供奉。弟子願拜老師為義父,從今往後,老師便是這王朝的太上皇。」
長生低頭看著他。
這個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輕人,和當年那個站在私塾院子裡說「夫子,我要走了」的少年,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
他的眼睛裡有了權欲,有了野心,有了算計。
他跪在這裡,口口聲聲說感恩,可長生看得清楚,他想用義父和國師的名分,把自己綁在這座王朝上,綁一輩子。
長生沒有戳破他的心思和野望。
他低下頭,俯視王修緣。
「你我師徒緣分,所有因果,今日盡數了結。」
「我走之後,你可借我的名望穩固江山。至於這個王朝能存續多久,就看你自己的運道和本事了。」
王修緣愣在原地。
長生站起身來,退後一步,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朝著大殿外面走去。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腳步不急不緩,可他的身影卻越來越淡,等走到大殿門口的時候,已經化作一道清風,消散在了晨光里。
王修緣跪在原地,很久沒有起來。
……
長生離開王修緣的王朝之後,沒有往別處去,就在北域凡人界中尋了一處熱鬧的城鎮住了下來。
他在城東租了一間小院,院裡有三間瓦房,一間住人,一間放書,一間做廚房。
院牆上爬滿了青藤,牆根下種了幾株芍藥,春天開花的時候粉白相間,倒也好看。
他每日的生活很清靜。
清晨起來掃掃院子,上午看看書,下午有時出門到街上走一走,看看人來人往、市井煙火。
有時就在院中打坐,將這些年積攢下來的修行感悟一點一點地梳理。
他不問王朝興衰,不問世事紛爭。
王修緣那個王朝後來怎麼樣了,他偶爾從街談巷議中聽到一些,說是又傳了兩代,後來被一個姓司馬的將軍奪了位,改朝換代了。
長生聽完之後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繼續翻手裡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