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當大部隊押著繳獲的糧草物資,返回黑石鎮時,是一張張激動又敬畏的臉,鎮口聞訊而來的百姓自發提著燈籠,排在道路兩旁。
「蕭將軍威武!」
「蕭將軍又打了大勝仗!」
鎮民的歡呼聲就沒停過,特別是那些剛從青雲鎮遷來的村民,親眼看到自家將軍這麼神勇,心裡那點不安徹底沒了踏實的很。
鐵山和林山手下的老兵們更是個個挺直了腰杆,感覺臉上有光。
他們打了勝仗,殺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北莽騎兵,還繳獲了這麼多東西回去之後,將軍的賞賜肯定少不了。
每個人都喜氣洋洋的,心裡早就盤算著美酒和賞錢。
然而,當所有人被叫到校場上時氣氛卻跟他們想的不太一樣。
一身煞氣的蕭葉站在高台上,冷冷的看著台下那一張張興奮的臉。
「都覺得自己很了不起,是嗎?」
這冰冷的聲音傳來,所有人臉上的興奮勁瞬間就沒了。
校場上一下就安靜了,那些兵臉上的笑都僵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將軍為啥發火。
「打了場順風仗殺了一些慌不擇路的北莽哨探,就讓你們找不到北了?」
蕭葉的聲音猛的拔高。
他指向林山和鐵山,厲聲喝道,「林山!鐵山!你們兩個給我站出來!」
兩人心裡咯噔一下,硬著頭皮從隊列中走出,躬身抱拳。
「末將在!」
「我問你們!」
蕭葉死死盯著他們,「今天在戰場上,你們的陣型為什麼會亂,為什麼一看到北莽騎兵衝鋒,手下的兵就跟沒頭蒼蠅一樣各自為戰?!」
「三三制戰術,我教給你們的東西,都餵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要不是石大壯及時帶人頂上去,你們兩個所謂的百夫長,現在已經帶著你們的人變成一堆爛肉了!你們信不信?!」
這番話說的林山和鐵山臉上火辣辣的,羞愧的低下了頭。
他們手下的那些老兵,更是抬不起頭來。
沒錯,今天在戰場上,他們親眼見識了黑石營的可怕。
同樣是三三制戰術,黑石營的弟兄們使的利索,面對騎兵衝鋒,盾牆穩固,長槍刺出刁鑽狠辣,刀斧手補刀乾淨利落,整個陣線根本沖不破,把北莽騎兵碾的粉碎。
而他們呢?
一看到北莽騎兵那熟悉的衝鋒架勢,多年來被支配的恐懼就湧上心頭,腦子裡一片空白,手腳都不聽使喚,什麼戰術配合的全忘了。
要不是黑石營的兄弟們拼死支援,他們兩翼早就被衝垮了。
媽的,一群老油條,不往死里敲打敲打,真以為打贏一場就天下無敵了,戰場上但凡有一個環節出錯,老子就得給你們所有人收屍。
蕭葉心裡暗罵,臉上的表情卻愈發冰冷。
「我告訴你們!我們面對的敵人,永遠是我們的數倍!北莽勢大,他們不會給你們第二次犯錯的機會!」
「今天這一仗是僥倖!下一次,如果你們還像今天這樣,陣法脫節,配合失誤,那就別怪北莽人的刀快直接等死吧!」
「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
一百多人齊聲怒吼,聲音里全是羞愧和不甘。
鐵山單膝跪地,這個粗獷的漢子,雙眼通紅,「將軍!是我們無能!是我治軍不嚴,末將甘願受罰!」
「將軍,我也有問題!!」
林山也跟著跪下,「我們一定加倍操練,絕不再犯今日的錯誤!若有下次,末將提頭來見!」
他們身後的士卒們也唰的一下,齊刷刷跪倒在地。
「請將軍責罰!」
「我們一定勤加練習,絕不給將軍丟臉!」
看著眼前跪倒的一片人,蕭葉臉上的表情才緩和了點。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不把他們這股子驕傲自滿的勁頭打下去,下次上戰場真會出大事。
「很好,」
蕭葉點了點頭,「既然你們都認識到了自己的問題,那這次就暫且記下,下次青山演武大比,就由你們兩個,跟著我去會會青山城其他鎮的精銳!」
「我希望到時候,你們能讓其他鎮的精銳見識一下我們黑石鎮的實力!」
「末將遵命!」
鐵山和林山聞言,眼裡一下子就有了股勁,「絕不辱命!」
蕭葉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不再多說,開始下達命令。
「林山,你立刻帶本部人馬,押送兩百石糧食,連夜返回青雲鎮,組織最後一批百姓撤離!告訴他們,這是最後的機會,兩天之內,必須全部撤到黑石鎮!否則,北莽大軍壓境,我也救不了他們!」
「鐵山,石大壯,你們帶人清點所有繳獲,糧食入庫,軍械歸倉!」
「韓鐵衣!」
「末將在!」
韓鐵衣策馬而出。
「派出所有偵騎,以黑石鎮衛核心,向外輻射一百里!我要知道周邊所有北莽游騎的動向,任何一個據點都不能放過!」
「是!」
一道道命令下去,整個黑石鎮又忙碌了起來。
……
已是深夜,當蕭葉回到家中時。
院子裡靜悄悄的,蘇婉娘、姜靈月和金玉蘭的房間都已經熄了燈。
蘇婉娘和姜靈月懷著身孕,身子重,蕭葉早就叮囑她們早些歇息,不能熬夜,免的動了胎氣。
而金玉蘭,白天要盯著新營地的建造,晚上還要處理青雲鎮遷徙村民的安置問題,整個人都快忙的腳不沾地,想必也累壞了。
「一個個的都比我這個當將軍的還忙。」
蕭葉輕笑一聲,獨自走到堂屋,點燃了桌上的油燈。
燈光下,他攤開一張獸皮地圖,開始盤點這次的收穫和規劃下一步的行動。
糧食又多了三千多石,加上從黃萬貫那抄來的,足夠全鎮八千軍民敞開肚皮吃上一個多月了。
繳獲的北莽制式裝備,加上鐵山帶來的家底,勉強能湊出上七百套精良甲冑和兵器,放在整個南乾邊軍里也算的上是精銳中的精銳了。
畢竟,在南乾這個連軍餉都敢剋扣的腐敗王朝,底層士卒能有把不捲刃的刀都得謝天謝地,像他這樣全員配甲的部隊,簡直是奢侈。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了黑石鎮與青雲鎮之間的黑風谷。
青雲鎮馬上就要變成一座空鎮,北莽的下一步必然是黑石鎮,黑風谷是必經之路,這裡的防線,明天必須開始構築……
蕭葉正凝神思索,身後的房門被吱呀一聲輕輕推開,飄來一陣香味。
蕭葉回頭,只見楚清琳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水走了進來,放到了他面前的桌上。
燈光下,她那張清冷的臉,似乎柔和了點。
「喲,我們的大小姐怎麼還沒睡?」
蕭葉有些意外,隨口問道。
楚清琳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桌上的棋盤,有些扭捏的開了口。
「今晚……能再跟我下一局嗎,我已經想到了克制你棋路的方法。」
蕭葉聞言,頓時笑了。
「我說楚大小姐,你看看現在是什麼時候,外面北莽韃子虎視眈眈,我這邊軍務纏身,焦頭爛額,哪有閒工夫陪你下棋?」
布防、練兵、還有那個該死的青山演武,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這些事,實在沒心情風花雪月。
楚清琳的臉色白了白沒想到他會拒絕的這麼幹脆。
她咬了咬下唇,「我可以幫你。」
「幫我?」
蕭葉挑了挑眉,覺得有些好笑,指了指桌上一堆雜亂的帳冊和物資清單,「你會算帳?」
這些繳獲物資的清點、入庫、分配,還有軍功的核算、賞賜的發放,繁瑣的讓人頭大。
「你陪我下棋,這些帳目,我幫你算。」
楚清琳的語氣異常堅定。
蕭葉看著她認真的模樣,這大小姐難得主動求人,還願意幹活,倒也稀奇。
「行,成交。」
他爽快的答應下來。
兩人在飯桌兩端坐定,棋盤之上,黑白子迅速落下。
楚清琳一改往日的試探,下起子來又快又狠,每一步都藏著後手顯然是拿出了全部實力。
然而,在蕭葉面前,她所有的算計都顯得嫩多了。
他的應對看著普通,卻把她的路一步步堵死,楚清琳每走一步,都感覺呼吸困難一分,額頭上都冒汗了。
不到半個時辰,她的白子就被殺的七零八落毫無還手之力。
「再來!」
她不甘心的抹掉棋盤。
第二局,敗的更快。
第三局……
當最後一枚黑子落下,徹底斷絕了白子所有生路時,一滴眼淚砸在了棋盤上,她呆呆的看著棋盤,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輸了,輸的一敗塗地。
她引以為傲的棋道,在這個男人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我……我認輸。」
她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下一刻,她從椅子上站起對著蕭葉,盈盈拜倒在地。
「蕭葉,請……請收我為徒!」
蕭葉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搞的一愣。
他皺了皺眉,直接拒絕,「我為什麼要收你為徒?」
開什麼玩笑,收這麼個大小姐當徒弟,那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這女人心思重,又傲氣,難伺候的很。
「我……我可以幫你做事!」
楚清琳急了,連忙說道。
「幫我算帳就行了,用不著拜師。」
蕭葉不為所動。
「我……我能給你錢!」
「呵,一點小錢,我還看不上。」
蕭葉嗤笑一聲,他現在抄家都抄上癮了,哪缺這點。
楚清琳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看著蕭葉那副渾不在意的樣子,她一咬牙,做出了一個決定。
蕭葉還沒反應過來,她伸手解開衣襟的扣子,手伸進胸口深溝里摸了半天。
片刻後,她從中掏出了一塊溫潤潔白的玉佩,上面還帶著溫熱體溫和楚清琳的體香。
啪的一聲。
玉佩被她放在了桌上。
「我把這個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