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一陣沉悶的馬蹄聲和車輪滾動的聲音,自遠方天際線傳來,並迅速靠近。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瞬間打破了軍武場上因蕭葉神乎其技的箭術而帶來的沸騰。
數萬道目光齊刷刷地循聲望去,只見遠處塵土飛揚,一支規模不小的隊伍正朝著軍武場疾馳而來。
隊伍的最前方,是一輛由四匹神駿非凡的白馬拉著的華貴馬車,馬車通體由名貴的金絲楠木打造,車頂鑲嵌著珠寶,在初冬的陽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
而在那極盡奢華的馬車後面,竟然還跟著一頂由八個轎夫抬著的精緻軟轎。
這排場,比鎮北將軍衛鎮北的出行還要誇張數倍。
「黃知府到!」
隨著司儀一聲尖銳悠長的唱喏,全場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所有武將,包括那些剛才還在為蕭葉歡呼的千夫長們,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複雜難明的敬畏與忌憚。
馬車緩緩在軍武場高台前停下,車簾掀開,一個身穿錦繡官袍,體態臃腫,面色白胖的中年男人,在兩名美貌侍女的攙扶下,慢悠悠地走了下來。
他便是青山府知府,黃守業。
「恭迎黃知府!」
高台之上,衛鎮北和衛崢對視一眼,竟是主動帶頭走下高台,對著黃守業拱手作揖。
「恭迎黃知府!」
全場將士,無論官階高低,此刻都不得不齊齊躬身行禮。
黃守業眯著一雙被肥肉擠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極其囂張地掃了一眼衛鎮北和衛崢,鼻子裡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冷哼,連正眼都沒給一個,便徑直越過他們,朝著那最高處的主座走去。
仿佛他才是這北疆軍武場真正的主人。
衛鎮北的拳頭在袖中悄然握緊,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蕭葉在席位上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這就是黃守業?青山府的土皇帝,那個準備開城門投降的國賊?』
『果然是官大一級壓死人,連衛鎮北這樣的鎮北將軍都要對他低頭,這南乾的官場,真是爛到根了。』
黃守業大馬金刀地在主座上坐下,一個侍女立刻跪在他身側為他捶腿,另一個則端上了剛沏好的熱茶。
他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這才將目光投向衛鎮北,居高臨下地問道:「衛將軍,本府公務繁忙,來得晚了些,這大比第一場,結果如何了?」
衛鎮北沉聲回道:「回稟黃知府,個人賽三項比試,力量、騎術、弓術,皆已結束。黑石鎮千夫長蕭葉,及其麾下部將,連斬三魁,拔得頭籌。」
「哦?」
黃守業聞言,眉毛微微一跳,那雙小眼睛裡終於透出幾分精光,落在了不遠處的蕭葉身上。
「黑石鎮,蕭葉……」他拖長了音調,意有所指地笑了笑,「原來就是連破北莽大營,風頭正盛的蕭千夫長,果然是年少有為啊。」
這看似是誇獎,但那語氣里的陰陽怪氣,任誰都聽得出來。
蕭葉神色不變,只是平靜地與他對視。
黃守業的目光隨即轉向另一側的青石鎮席位,看向了臉色有些發白的陳虎。
陳虎心領神會,立刻站了出來,對著高台大聲喊道:「黃知府!衛將軍!末將有異議!這弓術比試的第一,不能算數!」
「放你娘的屁!」石大壯第一個就炸了,他猛地站起來,指著陳虎的鼻子破口大罵,「輸不起就直說,找什麼藉口!怎麼就不能算了?」
鐵山和林山也是一臉怒容,韓鐵衣更是手按刀柄,眼神冰冷。
陳虎爭辯道:「我先於蕭葉,在七十步的標準距離上,十箭全中靶心!按照規則,我已經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他蕭葉不過是後面補射,譁眾取寵罷了,怎能算作成績?」
「你!」石大壯氣得牛眼圓瞪。
「怎麼不能算?」林山也忍不住站出來,大聲質問道,「蕭將軍是在百步之外,用的還是五石硬弓!難度比你那七十步、一石弓高了何止十倍!他不僅十箭全中,更是箭箭射斷你的箭矢取而代之!這等神技,你竟然有臉說不能算?」
場下不少正直的武將也紛紛開口,為蕭葉鳴不平。
「沒錯!百步穿楊,聞所未聞!這要是都不能算第一,那還有天理嗎?」
「陳虎不過是仗著規則取巧,蕭將軍這才是真正的實力!」
然而,那些之前被蕭葉當眾譏諷過的文官,此刻卻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紛紛跳出來為陳虎作證。
「此言差矣!軍演大比,規矩就是規矩!說的是七十步射靶,他蕭葉跑到百步之外,便是違規!」
「沒錯!雖射中靶心,但不合規矩,成績自然無效!」
「藐視規則,便是藐視軍法,藐視朝廷!依我看,不僅成績無效,還應治他一個擾亂大比之罪!」
一時間,場上吵作一團。
「夠了。」
黃守業冷冷的聲音響起,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說道:「規矩,就是用來遵守的。既然大比的規則是七十步,那百步的成績,自然不能算。此事不必再議。」
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直接給這件事定了性。
「弓術比試,成績無效。」
「噗!」
石大壯氣得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雙拳捏得嘎吱作響。
在場所有武將的臉上都寫滿了憤怒和不甘,這簡直是指鹿為馬,顛倒黑白!
衛鎮北的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但他終究沒有開口。
在青山城,黃守業官最大,他代表著朝廷的臉面,若是當眾撕破臉,吃虧的只會是自己。
蕭葉看著暴怒的弟兄們,反而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
他此刻心中一片雪亮。
『果然,陳虎這個叛徒的靠山,就是黃守業。一個想賣國,一個已經賣過國,蛇鼠一窩,沆瀣一氣,真是再正常不過了。』
『跟我玩規則?行,我看你們能玩到什麼時候。』
很快,第四場武藝比試開始,陳虎麾下的青石鎮不出意外地拿下了第一。
如此一來,黑石鎮與青石鎮在個人賽中總分持平,並列第一。
黃守業的臉上這才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放下茶杯,有些不耐煩地催促道:「衛將軍,既然個人賽結束了,那就趕緊開始第二場團體大比吧,本府還有要事處理,沒時間在這裡耗著。」
衛鎮北點了點頭,重新走上高台,洪亮的聲音響徹全場。
「諸位將士!今年的團體大比,與往年不同!」
他指向軍武場外廣袤的荒野。
「近日,我軍偵騎發現,北莽韃子愈發猖獗,已在我青山城周邊百里之內,建立了不下十座百人哨所!他們依託這些哨所,不斷襲擾我南乾村鎮,屠戮百姓,掠奪糧食!」
「今日的團體大比,便是實戰!」
「以鎮為單位,主動出擊!一天之內,攻下北莽哨所最多者,便是此次大比的最終勝者!汗血寶馬與春秋寶刀,便歸其所有!」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剛剛還吵嚷不休的軍武場,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千夫長、百夫長,臉上的表情都凝固了,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恐懼。
主動攻打北莽的哨所?
開什麼玩笑!
「這……這太難了吧!北莽斥候戰力強悍,一個百人哨所,我們就算集結全鎮之力去攻打,沒有四五百人,根本啃不下來!」
「是啊,就算能打下來,也必然是傷亡慘重!為了一個虛名,把弟兄們的命都填進去,不值當啊!」
「北莽騎兵來去如風,萬一被他們的援軍包了餃子,那可就全完了!」
議論聲四起,絕大多數將官都面露退縮之意,一個個低下了頭,不敢與高台上的衛鎮北對視。
衛鎮北看著眾人的反應,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他冷聲宣布:「此戰,自願參加!凡不應戰者,視為自動放棄大比資格!」
就在這時,黃守業對著身後的一個隨從使了個眼色,那人立刻悄悄走到陳虎身邊,低語了幾句。
陳虎立刻心領神會,他猛地站了出來,環顧四周,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傲慢,放聲大笑。
「哈哈哈!一群慫蛋!懦夫!」
「平日裡一個個吹噓自己如何勇猛,真到了要上陣殺敵的時候,全都成了縮頭烏龜!」
「看來,這南乾的江山,以後還得靠我陳虎這樣的將才來守護!」
他猛地轉身,對著高台一抱拳,聲如洪鐘。
「黃知府!衛將軍!我青石鎮,請戰!願為我南乾,拔除北莽獠牙!」
他這番話,頓時讓在場的其他將官們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力反駁。
因為他們,確實不敢。
上次跟隨衛崢夜襲北莽糧倉,他們就已經損失慘重,對北莽騎兵的恐懼早已深入骨髓。
就在陳虎享受著萬眾矚目,準備接受冊封之時,一道冰冷的聲音,悠悠響起。
「一個臨陣投敵,賣國求榮的叛徒,也配談守護南乾?」
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聲音的來源。
蕭葉緩緩站起身,嘴角噙著一抹冷笑。
陳虎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他指著蕭葉,色厲內荏地吼道:「蕭葉!你什麼意思!你是不是只會耍嘴皮子功夫?敢說不敢做嗎?」
「你要是不敢參加,就立刻滾蛋!請衛將軍將這汗血寶馬和春秋寶刀賜予我!只有我們青石鎮這樣的正規軍,才配得上此等榮耀!」
蕭葉冷哼一聲,眼神睥睨。
「誰說我們不參加?」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軍武場,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
「我們黑石鎮,也參加。」
「正好,也讓你們這些酒囊飯袋見識見識,什麼才叫真正的……精銳。」
衛鎮北看著挺身而出的蕭葉,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不易察-察覺的鬆弛。
他太清楚了,陳虎是黃守業一黨扶持起來的棋子,若不是朝中有人保著,這種貪生怕死的叛徒,他早就親手斬了!今日若是讓陳虎拔得頭籌,那他鎮北將軍的臉面,可就真丟盡了。
黃守業眯起了眼,冷冷地注視著蕭葉,嘴角勾起一抹陰森的弧度。
而陳虎,則死死地盯著蕭葉,眼神中的殺意,再不加掩飾。
整個軍武場的氣氛,在這一刻,凝固到了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