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廊檐下。
捧著三枚空白虎符走出議事堂,衛崢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月光映在銅符上泛著冷光,他低頭看了半晌,忽然自嘲一笑。
「三年。」
他喃喃著,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
「我衛崢,在千夫長的位子上,一扛就是三年……」
而蕭葉,升遷千夫長,還不到一個月。
「不到一個月啊……」
他搖了搖頭。
「叔父便賜他三枚空白虎符,許他自設三營、自掌募兵,這份信任,這份權利……」
天上那輪冷月,他抬起頭望著,心中五味雜陳。
「說實在的,我真是有些羨慕那小子。」
「可是……」
他又笑了,這一次笑的很坦然。
「羨慕歸羨慕,我自己的斤兩,我自己清楚,領兵打仗,我不如他,練兵布陣,我更不如他。」
「只要蕭葉一心戍守北疆,一心為民……」
他握緊了虎符,目光變得堅定。
「那我衛崢,也願意聽他調遣。」
身後傳來腳步聲,衛鎮北的聲音從堂內傳來。
「崢兒,且慢。」
衛崢轉身。
「叔父還有吩咐?」
「金玉蘭那丫頭的禮,別忘了。」
衛鎮北站在門內,聲音不高。
「白銀兩千兩、那套嫁妝,明早務必送到黑石屯。」
「侄兒記下了。」
「還有……」
衛鎮北頓了頓,聲音壓的更低。
「明早傳功的事,老夫已與蕭葉約好,你催他早些來府,莫要誤了時辰。」
「是。」
衛崢重重地抱拳,轉身大步離去。
腳步聲漸遠。
議事堂里,又只剩下衛鎮北一人,他望著衛崢遠去的背影,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
他弓下身子,咳的臉色漲紅,猛地捂住嘴,等他攤開手掌……那方手帕上,赫然又是刺目的一抹暗紅,他飛快將手帕揉成一團塞進袖中,動作極為熟練,他扶著門框,緩緩直起身,望向黑石屯的方向,夜色沉沉,什麼也看不見,可他偏偏望的出神。
「時間……不多了。」
「以前,要是沒有本將坐鎮,青山城日後必遭北莽韃子屠戮……」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眼中忽然亮起光芒。
「現在有了蕭葉,那小子,一旦成長起來……」
「青山城,便有了希望。」
「北疆,便有了對抗北莽的希望。」
他緩緩攥緊拳頭,又鬆開,對著黑石屯的方向,低聲說了一句:
「蕭葉,老夫這條命,怕是等不到你功成名就的那一天了,但老夫信你……你一定能替老夫,替北疆的百姓,守住這青山城。」
嗚咽的北風,吹過了將軍府的檐角。
……
黑石鎮,黑風谷戰場遺址。
焦黑的山谷還散發著餘溫,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與血腥的氣味,可蕭葉站在小山丘上,看著一車車裝備沿著官道運往衛所,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條縫。
「乖乖……」
他搓著手,心裡別提多痛快了。
「馬匹千餘,彎刀六千,長弓三千,箭矢兩萬,皮衣一千七百件……」
「我當百夫長那會兒,被裝備卡得死死的,兵都不敢多招,只能壓縮兵員。」
「現在?」
他咧嘴一笑。
「這批東西拉起來,夠我武裝上萬人的隊伍。」
可這笑意還沒掛多久,他忽然又斂了笑容,蹲下來,隨手撿起一柄彎刀在手裡掂了掂,眉頭卻越皺越緊。
「高興歸高興……這回本就不多的數百士卒,一下子折了百人,傷亡,慘重啊。」
「可根子,不在兵弱。」
他抬起頭,望著遠處正在整隊操練的部下們,目光沉沉。
「根子,在帶兵的將領,太有限了。」
他掰著指頭數。
「石大壯,憨是憨,猛是猛,帶十幾二十個人還行,一上百人,腦子就轉不過來了,林山、鐵山,雖說掛著百夫長的名頭,可真論指揮,跟石大壯也就半斤八兩。」
「也就韓鐵衣……略微好些。」
「能領兵的,不一定會練兵,能打仗的將軍,不一定是帥才,這話,真是一點不假。」
蕭葉嘆了口氣。
「如今我坐鎮指揮三軍,尚能穩住陣腳。但我分身乏術,鎮子發展、練兵、上陣指揮,事事都要操心,一個人實在不夠用。」
「必須得有幾個自己能打、能指揮的將帥之才才行。」
「可將帥之才……」
他仰頭望天,苦笑著吐出後半句。
「可遇不可求啊。」
正苦惱間,由遠及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千夫長,千夫長。」
一名步卒連跑帶顛的衝過來,身後還跟著一個衣衫襤褸、盔甲殘破的士兵——分明是北涼制式的,是那士兵的軍服。
「北涼軍服?」
蕭葉眉頭猛的一挑,心裡猛地一沉。
「北涼國早就沒了,哪兒冒出來的北涼兵?」
那北涼士兵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將軍,小人是北涼將軍姜寧安麾下斥候,我家將軍……我家將軍被北莽大軍包圍了,求將軍發兵相救。」
「姜寧安?」
蕭葉盯著他,沒有立刻答應,反而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衣衫破爛,血跡斑斑,甲冑上的刀痕還新著,看模樣不像是裝的。
「北涼國都沒了三年了,你們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蕭葉沉聲問道。
「你家將軍,又怎麼會被北莽包圍?」
北涼士兵咽了口唾沫,急聲道。
「回將軍,我們本是姜將軍麾下的殘部,這些年一直躲在山裡,就等著找北莽報仇。」
「昨日,我們探的北莽大軍後方空虛,姜將軍當機立斷,帶我們趁夜去襲北莽的前線大營。」
「可誰想到……誰想到北莽大軍突然就撤了。」
他越說越急,眼眶都紅了。
「我們一頭撞上去,一下子就給圍困住了,將軍拼死掩護,才把我送出來求援。將軍他,現在還生死不知啊。。」
「求將軍發兵,求將軍救救我家將軍吧。」
蕭葉沒有立刻答話,他眯著眼,心裡飛快的轉著念頭,北涼殘部……姜寧安……北涼國都亡了三年,這群人還能躲在山裡打游擊,倒是有點意思,可這求援來的也太巧了,剛打完仗,就冒出一個北涼將軍被圍,他暗暗警惕,萬一是北莽的圈套呢。
他正要開口再盤問幾句,那北涼士兵卻像是早有準備,顫顫巍巍的從懷裡掏出一物,雙手高高捧起。
「將軍若是不信,請看這個,這是我家將軍的信物。。」
蕭葉目光一凝,伸手將那物接過,那是一枚巴掌大的暗沉銅牌,邊角磨損嚴重,顯然年頭不短。牌面雕著展翅火鳳,鳳眼嵌著暗紅,在日光下幽幽發亮。
「這紋樣……」
蕭葉的手,忽然頓住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他越看越眼熟,這銅牌上的火鳳紋樣,竟與姜靈月給他看過的某件信物,幾乎一模一樣。
「火鳳……北涼皇室的信物?」
他心頭猛的一跳,腦海里飛快閃過姜靈月那嬌小的身影,和她大腿內側那枚火鳳刺青。
「姜寧安……也姓姜……」
他攥緊銅牌,目光漸漸銳利。
「這北涼將軍跟姜靈月,怕不是一路人?」
「若真是北涼皇室的舊部……那這忙,我還真得幫。」
他將銅牌收入懷中,猛的轉身,沉聲喝道。
「石大壯。」
「在。」
石大壯瓮聲瓮氣的應道。
「清點人馬。」
蕭葉一邊大步往營中走,一邊下令。
「三百騎兵,三百士卒,備好馬匹乾糧,立刻出發。」
「頭兒,咱們去哪兒?」
「去救北涼將軍!」
蕭葉翻身上馬,望向北涼士兵來時的方向,眼中寒光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