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內。
進了門,蕭葉反手將房門虛掩上,他沒急著說話,而是徑直走到姜寧安面前,將手掌覆在她微涼的手背上。
姜寧安渾身猛的一顫。
她沒抽手。
她只是低著頭,俏臉迅速漲紅至耳根,聲音細若蚊蚋。
「蕭……蕭大人,你是要……」
她心中小鹿亂撞,緊張不已,蕭大人是要我服侍他,還是……還是那些更曖昧的事。
他方才在柴房裡替那位姑娘逼毒,轉過頭來便尋我……莫非,他對我……
姜寧安越想越亂,指尖也微微發抖。
然而下一刻。
蕭葉卻攤開她的手掌,一枚冰涼的東西,被他輕輕放進了她的掌心。
啪的一聲。
姜寧安低頭一看,那是一枚赤色的北涼虎符。
「我想讓你跑一趟。」
蕭葉的聲音平靜又鄭重。
「北莽十萬大軍即將來襲!幫我集結之前那些願意追隨北涼女帝的北涼軍,越快越好。」
「……」
姜寧安愣住了。
原來……不是十指相扣,原來,人家是要託付軍國大事,她耳根的紅暈騰的一下蔓延到脖頸,羞愧得無地自容,我方才都在想些什麼啊,人家蕭大人一心想著戰事,我竟在這裡……胡思亂想。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滿心的羞赧,鄭重的點頭,再開口時,語氣已經換成了軍伍之中的莊重。
「蕭大人放心,您有女帝信物,罪臣已視您為北涼帝皇,您所言,皆為王命,罪臣即便赴湯蹈火也定會辦成!」
蕭葉沒跟她客氣,直接催促。
「好!這樣!你即刻出發,一刻也別耽擱。」
他走到桌邊,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上飛快的劃出幾道線,北莽十萬大軍。
如今就像一柄利劍懸在我們頭頂,若來敵只有幾萬人,尚能憑火油和天雷箭再退敵一次。但這一次,是十萬人。
他頓了頓,聲音也沉了下去。
「火藥本就不足,又無充足兵員構成防線。單靠火油和天雷箭,城北防線會被瞬間撕裂,更別提完成軍令!」
「若不抓緊集結軍隊,別說是黑石鎮,即便兵員更多的青山城,也會陷入十面楚歌的絕境,甚至被北莽大軍直接拿下!」
姜寧安面色一凜,抱拳道。
「罪臣明白!」
她轉身便要出門,蕭葉卻忽然叫住她。
「等等。」
「你一個人走,我不放心,南乾北疆匪患與北莽流兵交錯,你獨自出行,身邊不能沒人保護。」
蕭葉沉聲道。
「我撥四百北涼軍隨行護駕,你帶著走。」
姜寧安腳步一頓。
她回過頭,眸中泛起一層不易察覺的感動,隨即卻淡然一笑,謝絕道。
「蕭大人放心,罪臣這驃騎大將軍,可不是白來的,一般的匪徒,近不了我的身。」
「況且~」
她頓了頓。
「那兩千北涼軍的駐地,離此地也不遠,半日內即可趕到,我帶四百人反倒累贅,反不如輕騎簡從,來的更快。」
看著她眼中那份篤定,蕭葉便沒有再勸,只是點了點頭。
「路上小心。」
「蕭大人靜候佳音。」
姜寧安拱手一禮,轉身披甲,大步跨出偏房,夜色里,那副玄甲被月光鍍上了一層冷銀,她翻身上馬,一聲呼喝,便消失在黑石屯外的官道盡頭。
蕭葉目送她走遠,這才收回目光。
中午。
蕭葉騎馬趕到黑石鎮!
「石大壯!」
他揚聲喊道。
「末將在!」
石大壯不知從哪個角落鑽了出來,嗓門洪亮。
「招兵的準備做的怎麼樣了?!招兵告示,寫好了沒有?」
「早備好了,就等頭兒一句話!」
蕭葉揮手。
「在各村張貼起來,能貼的地方都貼上,告示上寫清楚:願投軍者,隨我蕭葉殺北莽,為家人報仇!糧響全按最高的配給!」
「是!」
石大壯抱著厚厚一摞告示,領命而去。
蕭葉則回到衛所,趴在桌案上,想小憩片刻,從昨晚戰鬥打響至今,他耗費了無數精神,又接連輸送了兩次內力~一次給楚清琳,一次給白凝,饒是他如今內力漸成,也有些撐不住了,他疲憊至極,腦袋剛一沾桌面,便沉沉睡去。
石大壯折返回來時,見蕭葉已經趴在桌上睡沉了,便輕手輕腳的取過一件毛氈,小心翼翼的披在他肩頭。
「大人,您歇著吧。」
石大壯壓低聲音小聲說道。
「您給咱們撐了這麼久,也該換咱們替您站會兒崗了。」
……
兩個時辰後。
轟——!
衛所門前,忽然傳來震天的嘈雜聲。
蕭葉猛的從桌案上驚醒,一個激靈坐起身。
「敵襲?!」
他抄起春秋長刀,大步衝到門前,一把拉開大門~然後,他傻眼了。
平日人煙稀少的衛所門前,此刻竟烏泱泱的圍滿了人。
大幾百名青壯年,黑壓壓站成一片。
他們身後還跟著不少老人和中年男女,人人懷裡都捧著竹籃,籃子裡裝著土雞蛋、土豆,還有幾雙針腳細密的新納布鞋。
「這是……」
蕭葉愣住了。
當先一個黑臉漢子,咧嘴一笑,嗓門比石大壯還亮。
「蕭大人說笑了!我們是來投軍的啊!」
他身後,大幾百號人齊刷刷的點頭,一張張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認可與欣喜。
蕭葉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一幕,一股熱血湧上心頭,讓他眼眶發熱。
他忽然想起兩年前周虎徵兵時的景象。那時家家抗拒,現場只有十幾個老弱。青壯年的眼神里滿是厭惡,仿佛參軍就是送死。
而今天,他蕭葉徵兵,百姓卻視他為清官、為好官,自帶物資,成群結隊的前來投軍。
民心滔天!
蕭葉殺北莽的事跡,早已傳遍了十里八村,人人都知道,跟著蕭大人,能殺北莽蠻子,能給死在北莽刀下的家人報仇。
一個白髮老者顫巍巍的走上前,將懷裡那籃土雞蛋,硬塞進蕭葉手裡。
「蕭大人,老朽的兒子就是是死在那幫蠻子手裡的!今兒個我把孫子送來,跟著大人殺蠻子去!」
蕭葉心頭一熱,正要開口,可下一刻,他忽然清醒了過來,他不能為一己私慾,將各村青壯盡數收入麾下,這片肥沃的黑土地,得留個根。
他大步走到衛所門前,張開雙臂,攔住眾人,揚聲立規。
「鄉親們,聽我說!」
「投軍殺敵,蕭某歡迎!但規矩,先立明白~」
「年齡二十以上、家中有兄弟者,長兄上前一步,其餘人,全部後退!」
人群一陣騷動,隨即,一些漢子默默退後半步。
「陣中有父子同上者,父親上前一步,兒子後退!」
又有幾對父子,父親把兒子一把摁了回去,自己挺胸站了出來。
「每家每戶,必須留一個種!這是蕭某的規矩,也是蕭某的底線!」
蕭葉聲音洪亮。
「這片地還要人種,這個家還要人撐!我蕭葉帶兵,從不做絕戶的事!」
人群靜了一瞬,隨即,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蕭大人仁義!」
「蕭大人仁義!」
篩選很快有了結果,黑石屯,最終篩出一百五十餘人,黑水,黑土二村,篩選出二百人,而黑石鎮人數最多,因青雲鎮的人馬加入,足足篩選出六百多人。
三處相加,湊齊了近千人的部隊。
蕭葉正忙著讓石大壯登記造冊,遠處官道上,忽然傳來一陣沉悶又密集的蹄聲。
駕~!
煙塵滾滾,一桿大纛破塵而出,當先那員女將,騎著黑馬。
正是姜寧安。
她身後,黑壓壓的騎兵鋪天蓋地而來,騎兵混雜著步兵。
兩千多名北涼軍穿著整齊的布衣軍服,旌旗獵獵,浩浩蕩蕩地直抵黑石鎮。
姜寧安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蕭大人,兩千五百北涼軍,悉數帶到!」
望著眼前這一幕,蕭葉心潮澎湃,新募的千人士卒、兩千餘北涼軍,三股兵力匯聚一處,粗略一數,竟有三千五百人之眾。
「好!」
蕭葉大手一揮。
「全部編入黑石鎮部隊,登記人數!」
石大壯帶著幾個書吏,鋪開厚厚的冊子,奮筆疾書。
加上姜寧安所部,黑石鎮總兵力已達四千五百人。
當晚,蕭葉連夜寫信,送入青山城,請求衛鎮北將軍派軍需官、造冊官,來黑石屯衛所前登記授裝、發放餉銀,信使不敢怠慢,快馬加鞭,直衝將軍府。
次日清晨,將軍府內。
衛鎮北正對著一卷軍報皺眉,忽然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將軍!蕭千夫長急報!」
「慌什麼。」
衛鎮北接過摺子,翻開一看——那雙常年眯著的眼睛,登時瞪得溜圓。
他猛的站起身,又驚又喜,連聲喚道。
「一日招兵便招的四千士卒?!這蕭葉在黑石鎮的民心…居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他盯著摺子上那串數字,看了半晌,忽然仰頭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