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可以用力一些,我受得住……」
蕭葉沒有立刻應聲。
他盤膝坐在草垛旁。方才為楚清琳輸功,他的內力已消耗過半丹田空虛,感覺十分沉重。
「這丫頭是不知道,我剛給楚清琳按完腿,一套純陽內息餵出去,家底已經掏空一半了,這會兒再強行動功給她逼毒,萬一中途氣竭,毒沒逼出來,先把我自己撂在這兒……那可就成大笑話了。」
蕭葉心裡直犯嘀咕,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他抬眼,仔細打量起面前的凌霜。
草垛上的冷面殺手臉色蒼白,眼神卻很明亮。
她右肩至鎖骨間,一條粉色的毒脈在皮下蠕動。
毒脈每搏動一下,她便眉頭緊鎖,卻咬牙不吭聲。
「蕭大人若是為難,不必勉強,這毒,我撐的住。」
凌霜見他遲疑,慘白的臉上卻沒有半分怨色,她只是垂著眼,聲音又輕又平的說,
「姐,你身子都快凍僵了,還硬撐!」
凌焰一步搶上前,眼眶紅的厲害,聲音都沙啞了,
「蕭大人!我們姐妹行走江湖這麼多年,從不白占人便宜!這是我們姐妹這麼多年來的存款,您收著!」
她說著,猛的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錦囊,雙手捧到蕭葉面前。
蕭葉接過錦囊,入手一沉,打開一看,滿滿當當,全是金錠,碼的整整齊齊,足有二百兩。
「乖乖,二百兩金錠!」
蕭葉掂了掂錦囊,暗忖這二百兩黃金足以在京城換座大宅,這對姐妹的家底遠超他的想像。
「蕭大人放心,絕不讓你白幫忙!只要您救我姐姐,這份恩情,我們姐妹記一輩子!」凌焰看蕭葉還是沒答應頓時有些著急了連忙說道。
蕭葉看著她急的眼眶泛紅的模樣,忽然就笑了。
「行,這活,我接了。」
凌焰先是一愣,隨即喜笑顏開,那點機靈勁兒瞬間全回來了。
她一把拉起還癱在草垛上、臉頰通紅的楚清琳,轉身就往外走,
「楚姑娘,接下來的內功解毒,得讓我姐和蕭大人坦誠相見!我們就不要打擾蕭大人了!!」
「哎、哎!我.....」
楚清琳被拽的踉蹌兩步,回頭瞥了蕭葉一眼,那眸子裡什麼情緒都有。
有醋意,有擔憂,最後全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
「嘎吱~」
柴房門被帶上了。
屋裡只剩下蕭葉與凌霜,四目相對。
凌霜靠在草垛上,嘴唇發白,可那雙眼睛卻始終定在蕭葉臉上,一眨不眨。
她看了蕭葉半晌,忽然輕聲開口,
「脫了吧,蕭大人。」
「……」
蕭葉沉默了。
這話從一個冷面殺手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彆扭。
凌霜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語氣平淡的補了一句,
「要脫光了逼毒,內息才能貼的最近,毒氣才沒地方跑,這規矩,剛才凌焰已經說過了。」
她頓了頓,耳根卻悄悄爬上一層血色,
「蕭大人要是不信我,就當我沒說。」
「信的過。」
蕭葉一咬牙,「你這條命,我救了!」
他三下五除二褪去上衣,肌肉線條分明、
肩背的肌肉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小腹上幾道新舊交疊的傷疤。
凌霜別過頭去,小臉倏的紅了。
她雖是殺人如麻的冷面殺手,可這二十年來,何曾見過男子赤身的模樣,那一道道傷疤,那一條條賁起的肌肉,讓人小臉紅得不行!
「蕭大人……請開始吧!。」
凌霜強忍羞意,抬起微微發顫的手,將蕭葉那隻溫暖的大手,輕輕按在了自己冰冷細膩的腰窩上。
「嘶~」
蕭葉倒吸一口涼氣。
這哪是腰,這分明是一塊冰。
習的衛家純陽功後,蕭葉對內功的感知早已遠超常人,幾乎是手掌貼上去的瞬間,他便探清了這毒有多狠辣~
楚清琳的經脈是一馬平川,四通八達,純陽之氣灌進去,順順噹噹就能走個來回。
而凌霜的經脈……簡直是終年不化的凍土。
每一寸經脈都被一層陰寒的毒質糊的嚴嚴實實,純陽之氣推進去,就像拿火把去烤老冰塊,每想往前推進一寸,都費勁的要死。
蕭葉眉頭越皺越緊,額上滲出了細汗。
「蕭大人,別硬來。」
凌霜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練的功法偏寒,經脈之間都有旁支連通,大人需費心尋找那些旁支,以巧勁繞行,若是一味硬沖,只怕毒素還沒清除,大人的內力就先耗盡了。」
蕭葉心裡一凜。
他沉下心來,不再蠻幹。
純陽之氣被他壓的極細極柔,像一縷遊絲般探入凌霜的經脈,一寸一寸的摸索著那些旁支通路。
找到了。
氣走旁支,以極小代價,疏通一小段經脈。
再找,再通。
滾燙的內力一遍遍沖刷著被毒素淤堵的經脈,凌霜臉上的慘白,終於一點點褪了下去,臉色也有了一絲血色!
她的眼神卻越來越震驚。
「蕭大人的內力……怎麼會精純到這種地步?」
凌霜盯著蕭葉凝神運功的側臉,心中翻江倒海,「這才幾天,他的內力儲備和強度,竟然就快趕上練家子大成的水準了,尋常人練內功,三年五載都未必能摸到門道,這蕭大人的天賦,簡直嚇死人!」
正想著,一股溫熱的純陽之氣忽然順著經脈湧入她的小腹,轉瞬間滌盪過四肢百骸,凌霜渾身一顫,只覺體內那層冰封了許久的寒毒,竟被這團熱氣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唔……」
她忍不住悶哼一聲,耳根紅透。
而蕭葉這邊,同樣覺出了異樣~
凌霜的經脈雖冷,可那份常年淬鍊的寒性內息,被純陽之氣逼出來時,竟反過來像一泓冰泉,澆在他燥熱的丹田之上,一冷一熱在兩人相接的掌心來回碰撞,蕭葉只覺自己的純陽之息,竟在這碰撞中被淬鍊的愈發凝實。
「好傢夥,冰火相激,反倒把我的內力磨的更精純了,這一趟,不虧!」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解毒接近尾聲,凌霜的臉色已恢復了五六分血色,呼吸也平穩了許多,她紅著臉,主動搭話,
「蕭大人……我的傷勢已經恢復的差不多了,剩下的毒,我自己便能運功化解,大人辛苦了。」
蕭葉點點頭,正要收回手掌,凌霜卻忽然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指尖冰冷,力道卻不輕。
「蕭大人,我還有一件要事,必須告訴你。」
蕭葉眉頭微動,「什麼要事?」
「我前幾日在寧安城酒樓,偷聽到了北莽兵卒的酒後閒聊~」
凌霜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的說,
「上次進攻青山城的那個萬夫長呼延烏兒,被大哥呼延博大罵廢物,現在整天縮在北莽大營里,嘴裡就念叨著『赤兔、赤兔』,一點鬥志都沒了!」
「北莽前線總指揮呼延博被北莽大汗連發八條金令,批作廢物飯桶!他憤怒至極,已以項上人頭作保,立下軍令狀:大雪封山之前,攻破青山城!」
「他更向大汗討來了十萬精兵!領銜大將,正是呼延烏兒家族的大哥、北莽二皇子的呼延博!全軍集結,不出十日,便會陸續到達寧安城附近的大營!」
凌霜定定的看著蕭葉說,「蕭大人,青山城危險了!!」
柴房裡寂靜無聲。
蕭葉的眼神先是一愣,隨即緩緩吸了一口氣。
沒有懼色。
只有擔憂。
「個人生死,我早已置之度外。」
他緩緩閉上眼睛,腦海中卻猛的翻湧出戍邊第一年的畫面。
那一年,他還是個新兵蛋子,第一次見識冷兵器戰場。
北莽蠻子殘殺俘虜,從不講規矩,他們衝擊南乾村落,奸淫擄掠,無惡不作,村落里,凡是身高高過車輪的男子,一律殺無赦。
數千百姓,永遠埋在了那片黑土地里。
那一戰,給自詡精通現代戰爭打法的蕭葉,上了血淋淋的一課。
「對待北莽這種畜生,只有一個字:殺!」
蕭葉猛的睜開眼,眼底一片冰冷。
可隨即,他又沉沉的嘆了口氣,「可青山城的百姓經不起折騰,這孤城四面楚歌,一旦城破,肯定要被屠城。現在唯一的破局之法是招募新兵,擴軍!「
「訓練戰法,組成堅固防線,撐到大雪封山,或等朝廷援軍趕到!」
他當即起身,從牆角取出一隻竹筒,裡面臥著一隻通體雪白的信鴿。
那是衛鎮北將軍私下所贈的白鴿信使,走的密道,能規避黃守業那狗東西的眼線。
蕭葉蘸墨,提筆,飛快的寫下一行字:
「北莽十萬精兵十日內至寧安,呼延博立軍令狀,大雪封山前破青山,請將軍早作籌謀。」
信鴿振翅,消失在夜色之中。
「凌霜姑娘!你這個消息非常重要,你先好好休息!」
蕭葉沒有停歇,轉身出了柴房,徑直走向了西邊那間偏房。
給女將軍姜寧安安排睡覺的地方。
「咚咚咚。」
「誰?」
屋裡傳來一道略顯慌亂的女聲。
「是我,蕭葉。」
片刻後,房門「吱呀」一聲打開。
姜寧安站在門後,已經換下了那身甲冑,只著一件單薄的布衣,長發還帶著濕氣,顯然是剛沐過浴,她見來人是蕭葉,那張英氣十足的臉龐,竟罕見的泛起一層紅暈,連眼神都開始飄忽起來。
「蕭……蕭大人,您怎麼來了?!!」
「有兩件事,要託付給你。」
蕭葉壓低聲音,正要進門細說。
「蕭大人但說無妨。」
姜寧安低著頭,小聲說道。,「末將……末將早就是蕭大人的人了,大人想讓末將做什麼,末將都……都可以……」
蕭葉站在門口,看著面前這位堂堂北涼驃騎大將軍,羞得連脖頸都紅透的模樣。
半晌,他乾咳一聲,「我先進屋,慢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