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油燈昏黃。
呼延銀月埋著頭把那碗蕎麥粥喝到了小半碗,實在是喝不下去了,蕎麥麵粗糲地剌嗓子,她從小到大都沒吃過這麼難吃的東西!。
連聞都沒聞過這種東西,根本說讓她吃了!
她放下碗,小聲嘟囔,「本宮……吃不下了。」
蕭葉也不客氣,伸手就把碗收了,端到自己面前把剩下的半碗粥扒拉了個乾淨。
「糧食不能糟踐。」
他抹了抹嘴,看著呼延銀月。
「你聽好了,明天早飯之前不會再給你任何東西吃,你既然不愛吃,那就餓著。」
呼延銀月瞪大了眼睛,「你!你敢餓著本宮?!」
「你剛才不是說了嘛,這東西給豬都不吃。」蕭葉慢悠悠的道,「那你今晚這頓,就當沒吃過。」
呼延銀月氣得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她只能恨恨的別過臉,眼眶卻悄悄紅了。
「南乾小將,你等著……」
「等著你什麼?你不會還會有其他人能來救你吧??」
壓低了聲音,蕭葉忽然湊近。
呼延銀月身子一僵。
蕭葉卻沒再多說,直起身子,從懷裡掏出一根紅線來,他二話不說,一端系在自己的腰帶上,打了個結結實實的結,另一端,彎腰系在了呼延銀月的腰間。
「你幹什麼!」
又驚又怒,呼延銀月扯著那根紅線,「放開本宮!」
蕭葉一本正經的說:「衛將軍有令,你十二時辰不能離開我視線。我夜裡要睡,只好委屈公主與我拴在一起了。」
呼延銀月扯了兩下,那紅結紋絲不動,臉頰漲的通紅,她又羞又氣,「你當本宮是狗嗎?!」
蕭葉沒接話,心裡卻忍不住嘀咕,可不就是牽了頭炸毛的小野貓,不對,這是頭金貴的小老虎值五萬精兵呢。
拽了拽紅線,他道,「走,睡覺去。」
「本宮不去!」
「那你就在院子裡站一夜。」
呼延銀月:「……」
她咬了咬唇,到底是跟了上去。
這姓蕭的說到做到,餓她一夜,真做得出來。
蕭葉把呼延銀月帶進後院正屋還沒來得及鋪炕,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蕭大人。」
從門外傳來的,是凌霜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急切的聲音。
蕭葉推門出去,只見凌霜站在月光下,臉色蒼白,額上滲出細汗。
「這麼晚了,出什麼事了?」
凌霜咬了咬牙,「蕭大人……凌焰,凌焰她也中毒了,求您去看看!」
蕭葉目光一凜,凌焰也中毒了?
他眉頭微皺,心念急轉。
呼延銀月是顆定時炸彈,黃守業和北莽都在找她,蕭家院子成了靶子。
家裡的幾個夫人除了大夫金玉蘭,都沒有自保的能力。
萬一真有人摸進來,靠誰護著她們?
他抬眼看了看凌霜,又往柴房的方向掃了一眼。
凌家姐妹是妖月出身,手上沾過血,是兩把好刀得握在自己手裡才安心。
想到這裡,蕭葉點頭,「走,帶我去看看。」
凌霜眼中一喜,連忙引路。
前院,柴房。
門一推開,熱浪撲面,柴房裡悶得人喘不過氣。蕭葉進去,只見草鋪上的凌焰衣衫汗透,肌膚潮紅,渾身滾燙,已燒得昏昏沉沉。
蕭葉上前,伸手往她額上一探。
「嘶!」
燙的他手指頭一縮,這體溫,怕是直逼五十度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沉聲問。
凌霜眼眶發紅,「半個時辰前,她突然說熱就燒成這樣……蕭大人,她中的是陽毒。那日在黃府我們都中了招,我中迷情毒,她中陽毒……她的赤焰體壓不住這毒,毒素入體就瘋了般往骨頭裡鑽!」
「陽毒入骨……」
蕭葉盯著凌焰泛紅的面龐,神色凝重,他定了定神,道:「我試試。」
他學著那日為凌霜逼毒的法子,雙掌一錯,掌心貼在凌焰滾燙的後背上,純陽內力緩緩地渡了過去。
「嗯……」
凌焰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蕭葉正要加力,忽然,
「噗!」
凌焰猛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鮮紅的血濺在草鋪上,景象駭人。
「妹妹!」
凌霜驚呼一聲撲了上去。
蕭葉臉色頓變,急忙收手。
「怎麼會……」
他眉頭緊鎖,忽然明白過來,凌焰是赤焰體,一身火氣本就旺盛,那陽毒與她同氣相引,本就擴散的極快,他灌入純陽內力,誰知反倒火上澆油,毒氣借力猛漲,直衝心脈。
壞了,這毒不能這麼解,蕭葉心中一凜,不渡內力,她得燒死;渡了內力,毒發得更快。
被那一口血噴醒,凌焰悠悠轉醒過來,她看著撲在身邊的姐姐,虛弱地笑了笑,聲音斷斷續續地。
「姐……別哭……」
凌霜死死咬著唇,眼淚卻止不住的往下掉,「我不哭……你別說話,蕭大人一定能救你……」
凌焰搖了搖頭,目光望向柴房外黑黢黢的天,輕聲道,「姐……等我死了……把我葬在一個……沒有戰爭的地方……」
「葬在……那裡的溪邊……」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我小時候……最愛玩水了……」
凌霜抱著妹妹滾燙的身子,淚如雨下,卻還是哽咽著應道,「好……姐姐答應你。葬在溪邊……你小時候,最愛玩水了……」
凌焰嘴角彎了彎,又昏了過去。
柴房裡,一時只剩下凌霜壓抑的哭聲。
蕭葉站在一旁,看著這對相依為命的姐妹,心裡也不是滋味,他閉了閉眼,拼命運轉腦子裡的記憶。
純陽功……純陽功……
有了。
蕭葉猛地睜開眼,眼神一亮。
《純陽功》後卷曾有記載,陰陽共濟,日月相合,以內力充盈為前提,以陰換陽。
若操作得當,不僅能化毒,更能讓中毒之人涅槃重生,內力再進一步。
但記載的末尾,還有一句要命的話。
須有肌膚之親,陰陽二氣方能交融。否則經脈不通,內力對沖,必爆體而亡。
肌膚之接……蕭葉嘴角抽動了一下,合著這毒,只有我能解,還得這麼解?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雜念,轉頭看向凌霜,把法子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凌霜聽完,一時愣住,臉上泛起紅暈,可低頭看了看妹妹燒的通紅、氣若遊絲的臉,她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句道。
「只要能救凌焰……做什麼都可以!」
蕭葉看著她發紅的眼眶,心頭微動。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況此法若成,凌焰內力能再精進,姐妹倆必對我死心塌地。
有她們鎮院,呼延銀月也翻不起浪。
他吐出一口濁氣,這筆買賣幹了。
「凌霜。」
蕭葉沉聲道,「你先出去,在門外守著,不許讓任何人靠近柴房。」
「這法子要成,得借今夜子時的陰氣,以陰渡陽,先壓住她體內的陽毒,等到陰陽平衡,我才能用內力把毒一點一點拔出來。」
凌霜咬了咬唇,深深看了妹妹一眼,又深深看了蕭葉一眼,終是轉身,帶上了柴房的門。
門外,傳來她壓的極低的聲音,「蕭大人……拜託了。」
屋內,油燈噼啪一響。
蕭葉低頭看著草鋪上昏睡不醒的凌焰,緩緩吐出一口氣。
今日之事,是為救人……
他伸出手,指尖尚懸在半空。
就在這一剎那。
後院正屋裡,蕭葉擺放在房屋中間的那捲《秘戲春宵圖》古寶猛然一顫,卷面之上,竟綻放出烈焰般的赤色光芒,照的半間屋子通亮。
同時,柴房中兩道赤陽光芒升起,飛速旋轉後化作流光,破門而出,沒入後院的春宮圖。
片刻的死寂。
後院春宮圖猛然一震,圖上赤光大盛,竟又飛出一團熾烈的赤陽光芒,緊隨其後的,是一道清冷湛藍的光芒。
兩道光芒一前一後,如流星趕月,劃破夜色,一頭扎回前院柴房,「轟」的沒入兩人體內。
柴房裡,赤藍二色光芒大盛,照的滿室皆明,凌焰滾燙的身子,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一點涼了下去……
門外,凌霜驚愕地抬起頭,望著柴房裡透出的奇光,心跳得厲害。
而蕭葉只覺丹田升起一股暖流,直衝天靈,渾身經脈通泰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