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安城正門城樓上,那面繡著黑石鎮的大旗,在硝煙中飄動。
中軍大營。
衛鎮北望見那面旗,緊繃的臉鬆弛下來,嘴角上揚:
「蕭葉……好小子,你沒讓我失望!」
笑容很快消失,他扭頭盯住黃守業:
「黃知府!朝廷派兵圍攻寧安城,援軍呢?!」
「王榮的兵馬,為何遲遲不見動靜?!」
黃守業的笑容僵住,乾咳一聲掩飾道:
「衛將軍莫急嘛!王大人深諳兵事,此刻正在觀察形勢!」
「時機一到,王榮大人的兵馬,自會出擊,一舉破城!」
「觀察形勢?」
衛鎮北扯了扯嘴角。
「好!那老夫就給你半個時辰!」
他盯著黃守業,一字一句:
「半個時辰之內,我要看到王榮的兵馬!要不然——」
他話未說完,黃守業已感到一股寒意從背後升起。
黃守業額角冒汗,心裡盤算著:
「王瑾那閹人收了本府五萬兩,餘下的五萬兩還沒給……」
「他怎麼可能出兵?!」
「這、這可怎麼拖得住!」
半個時辰,一點一點過去。
城樓上,蕭葉的部隊被湧來的北莽精銳包圍,傷亡增加,戰況不利。
而王榮的兵馬,依舊不見蹤影。
「王榮的兵呢?」
「黃守業!你敢假傳聖旨?!」
衛鎮北一腳踹翻黃守業,拔出長劍,劍尖抵住他的咽喉。
「衛將軍息怒!」
「使不得啊將軍!」
「無端殺了黃知府,可是殺頭的死罪啊!」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眾文武連忙衝上來拉住他,紛紛勸說:
「衛鎮北!你敢動本府?!我看你是想謀反!」
黃守業癱在地上,又爬起來,指著衛鎮北的鼻子罵道:
「蕭葉不過插上一面城門大旗,連正門都沒攻下!」
「王大人不願出兵,理所應當!」
他越說越囂張,揚著下巴。
「本府告訴你,待寧安城收復,本府進京,定要參你衛家十條大罪!」
衛鎮北的眼神很平靜。
他十五歲從軍,在死人堆里滾了三十年,這點嗅覺還是有的。
「蕭葉的軍旗早就插上了寧安城,王榮的兵馬卻按兵不動……說明什麼?」
他心裡清楚。
「說明朝廷壓根就沒打算派兵!」
「所謂的收復寧安,從頭到尾,都是黃守業這老狗編的騙局!」
「謊報軍情,假傳聖旨,這是掉腦袋的死罪!」
他將劍鋒壓向黃守業的脖頸,低聲道:
「黃守業,老夫的大限就要到了。」
「若能帶你這條畜生一起走,於蕭葉,於青山十萬百姓,都是幸事。」
他手臂一緊,劍鋒又貼近半寸。
可他握劍的手,停頓了:
「可惜……還缺一個不用聖旨,也能名正言順處決你的理由。」
「金絲軟甲只是間接證據,殺不得人。」
「若拿不出通敵鐵證,或是你犯罪現行……」
「待寧安城收復,朝廷追查下來,青山城萬夫長以上的將領,全都得連坐!」
「老夫這條命死不足惜,可蕭葉他們……不能毀在這老狗手裡!」
劍鋒在黃守業頸邊顫動,黃守業強裝鎮定,額頭的冷汗卻順著臉頰往下淌,心裡叫喊:
「他不敢!他不敢殺本府!」
「本府是朝廷命官,黃家在京還有二品大員撐腰,他衛鎮北動不了本府!」
就在這時——
「將軍!」
一名親兵百夫長衝上城樓,是衛鎮北的心腹李百夫長,他單膝跪地,大口喘息著說:
「屬下在城南門截獲了一個黃府管家!」
「另有人證物證,八輛大車,滿噹噹的金銀細軟,外加三房嬌妻!」
「那幾房太太,扛不住嚇唬,全都招了!」
「黃守業要連夜跑路,繞道逃回京城!」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拔高:
「還有,那八大車金銀里,搜出了大量北莽的金銀寶器!」
場中一靜。
黃守業血色盡褪,身體抖了起來:
「完了……全完了……本府的家當,本府的退路……」
衛鎮北直起身子,手在劍柄上摩挲,笑出聲來。
「黃守業啊黃守業,」
他輕聲道。
「你倒是很懂得未雨綢繆。」
他抬手一揮:
「放信號!讓蕭葉撤退!」
「是!」
城樓上,蕭葉望見大營方向騰起的信號煙,一刀劈翻面前兩名北莽精銳,吼道:
「弟兄們,撤!退回大營!」
石大壯、張沖、姜寧安各率本部,結成陣勢,且戰且退,與衛崢的接應騎兵合兵一處,撤回大營。
大營外,衛鎮北仗劍而立,下令道:
「來人,拿下黃守業!」
「是!」
數十名親兵一擁而上。
「誰敢動本府!誰敢!」
黃守業扭動著身體,指著衛鎮北的鼻子吼道。
「衛鎮北想謀反!本府要上奏朝廷!」
「你們都是幫凶!都是幫凶!」
場中,幾名文官也站出來質問:
「衛將軍!無憑無據,就要拿一府知府,此舉不妥!」
「對啊!快放開黃大人!」
這些文官心裡有自己的算盤:
「黃知府背後可是黃家,還有京中二品大員。」
「這時候不站隊,將來可就沒機會了!」
衛鎮北不理會眾人,抬手從蕭葉那接過三樣東西,逐一擺在大帳前的案上。
第一件,一封泛黃的書信,紙邊磨損,那是蕭葉斬殺北莽百夫長時繳獲的,信上黃守業的親筆,寫明了與北莽通款、倒賣軍情。
第二件,那件金絲軟甲,背面南乾玉璽大印鮮紅,一個金線繡的「黃」字很刺眼。
第三件,從黃守業那八大車裡搜出的北莽金銀寶器,金錠上刻著北莽王庭的印記,擺了一地。
「諸位都看清楚了!」
衛鎮北掃視全場,聲音傳遍四方:
「黃守業,通敵叛國!倒賣軍情!假傳聖旨!」
「鐵證如山!」
場中再無半點聲響。
方才叫囂的文官,個個白著臉,退回人群,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黃守業雙腿發軟,癱倒在地,嘴唇顫抖,說不出話來。
錚!
劍光划過,血濺起。
一顆人頭滾落在地,停在那些文官腳邊,嚇得他們紛紛後退。
大營前,短暫的寂靜後——
「殺得好!」
「通敵的狗賊,該死!」
一名老兵跪在地上,捶著胸口大哭:
「我弟弟……我弟弟就是死在他通敵的那一仗里啊!」
將士們眼眶發紅,齊聲怒吼,多少弟兄,就是死在這個通敵的知府手裡。
蕭葉吐出一口氣,胸口的鬱結散去。他轉向衛鎮北,剛要開口——
噗——
衛鎮北噴出一大口鮮血。
他抬起的手沒能碰到蕭葉的肩,身體就向前倒去,摔在血泊里。
「衛將軍!」
蕭葉撲過去扶起他,懷中的老人臉色發白,嘴角的血不停往外涌。
「叔父!」
衛崢嘶聲衝上前,跪倒在地。
「蕭葉……」
衛鎮北笑了,他抬起發顫的手,拍了拍蕭葉的肩,聲音很輕。
「老夫的病……早就入膏肓了。」
「能撐到今日……已是奇蹟。」
「青山將軍之名,由我子侄衛崢暫擔……但軍權、財權,全由你領銜。」
他喘了口氣,眼神卻很亮,一字一句道:
「從今天開始……青山城,姓蕭了!」
他費力地從懷中摸出一塊銀牌,塞進蕭葉手心。銀牌上雕著衛樹枝丫,中間是個「衛」字。
「這是……我衛家族長令。」
「持此令者,掌京城衛家產業、寶庫、宗祠存銀……」
他咳嗽著,血沫湧出。
「衛家……就託付給你了……」
「還有……」
老人的目光柔和下來,望向南方京城的方向。
「老夫京城家中,還有個剛烈的小女兒……五年沒見了……」
「蕭葉,你……好好待她……」
話音落下,他的手垂了下去,臉上帶著解脫的笑意。
「將軍!」
滿城將士跪倒在地。
所有人挺直脊背,以邊軍緬懷烈士的最高軍禮,向這位守了北疆三十年的老將致敬。
軍禮肅立,許久未散。
蕭葉跪在血泊中,攥著那塊銀牌,淚水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