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早晨,青山城蕭府後院。
蕭葉坐在石桌旁,端著一碗糙米粥,夾起根鹹菜條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真咸。
「這日子過的,嘴裡都快淡出鳥了。」
蕭葉把筷子一擱,心裡嘀咕,城外北莽韃子十萬大軍圍城,城裡連口豬都找不著,等老子把洛冰那娘們打退了,非得去北莽大營里牽幾百頭牛羊回來,天天吃烤肉。
正想著,院門被人一把推開。
老鐵匠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沖了進來。
「蕭將軍,成了,真成了!」
蕭葉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連桌上的半碗粥都不管了。
「第一台造出來了?」
「造出來了,就在軍械所,」老鐵匠激動的直搓手,「老頭子我帶人熬了兩個通宵,就照著您的圖紙做的,一絲一毫都沒差。」
「走,去看看。」
蕭葉大手一揮,立刻往外走。
他太清楚這東西的價值了,只要這台機器能轉起來,洛冰那十萬大軍就是活靶子。
兩人快步來到城中軍械所。
為了打造這件大殺器,軍械所的廣場已經專門騰出了一大片空地,周圍拉著繩子,幾個士卒嚴密把守。
廣場正中央,停著個奇形怪狀的鐵傢伙。
蕭葉走上前,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天雨蒸車。
底部是個巨大的密閉鐵皮火盆,用來燒炭煮水,火盆上方連著一根粗壯的鐵管,管子中間是一正一反兩個蒸汽噴嘴,噴嘴後方咬合著一套複雜的齒輪鏈條,一直連到側面的短臂拋射機括。
頂部倒扣著一個鏤空的青銅圓球,四周還掛著幾根像是蹺蹺板的槓桿。
「不錯,」蕭葉繞著車走了一圈,暗自點頭。
這玩意兒要是放在前世,連最簡陋的初代蒸汽機都算不上,粗糙的沒法看,但在這個冷兵器時代,靠蒸汽旋轉提供動力,再用槓桿放大力量驅動鏈條,這已經是降維打擊了。
老鐵匠走上前,指著中間那個青銅擋板,語氣里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驕傲。
「將軍您看,遇敵時,咱們就在底下加柴點火,等水燒開,裡頭的氣憋足了,只要把這塊擋板一抽,」老鐵匠做了個往外拔的動作,「那熱氣就會猛的衝進噴嘴,帶動上頭的青銅球轉起來。」
他順著鏈條指向後方的拋射臂。
「氣流一轉,槓桿壓下去,鏈條就會死死拉住這根短臂,這時候,咱們把特製的木球塞進彈兜里,點上引線,等氣流一斷,短臂彈出去,木球就能飛到半空,在那些北莽韃子頭頂上炸開。」
蕭葉聽的連連點頭,嘴角揚起。
「乾的漂亮,有這東西在,北莽人來多少死多少。」
老鐵匠看著蕭葉,嘴唇動了動,突然撲通一聲單膝跪在了地上。
「蕭將軍,老頭子我……有個不情之請。」
蕭葉伸手去扶他,「你我這麼熟了,有話直說,跪什麼。」
老鐵匠順勢站起來,眼眶有些發紅,咬著牙說,「五天後,就是我兒子的祭日,當年他就是死在北莽游騎的手裡,此戰若是能退敵,將軍可否……可否取一個北莽將軍的項上人頭,讓我祭奠我兒在天之靈。」
蕭葉看著老鐵匠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心裡明白,這老頭拼了命熬夜打鐵,圖的就是這口氣。
「一個哪夠,」蕭葉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狠勁,「你放心,等我打穿北莽大營,我把那些北莽大將的人頭,拿麻袋給你裝回來。」
老鐵匠渾身一抖,重重的點了下頭。
「來人,」蕭葉轉頭沖門外的親兵喊道,「把這台天雨蒸車拆解裝車,全運到南門城牆上重新組裝,再去通知衛崢,讓他把所有千夫長都叫到南門來。」
他要讓那幫還在懷疑的將領們,好好開開眼。
半個時辰後,南門城頭。
冷風呼嘯,衛崢帶著二十幾個玄甲營的千夫長,一個個縮著脖子站在城牆邊上。
一群人盯著剛剛組裝好的天雨蒸車,眼神里全都是狐疑。
「衛統領,這鐵疙瘩真能殺敵?」一個滿臉橫肉的萬夫長湊到衛崢身邊,壓低聲音嘟囔。
「蕭將軍是不是被北莽人給嚇糊塗了,為了造這玩意兒,城裡鐵匠鋪兩天沒打兵器,這不是瞎折騰,浪費軍中資源嘛。」
「閉嘴。」
衛崢瞪了他一眼,可自己心裡也沒底。
這東西看著就是個大鐵鍋加上幾根管子,連個絞盤都沒有,怎麼把那麼重的石塊拋出去,難道真靠燒水冒出來的熱氣。
這也太扯淡了。
「都看仔細了,」蕭葉站在天雨蒸車旁,拿著一根火把,直接扔進了底部的火盆里。
火盆里早就堆滿了浸過猛火油的木柴,火苗一下子竄了起來,把鐵鍋底部燒的通紅。
沒過多久,鐵鍋里傳來咕嚕咕嚕的水沸聲,白色的水汽從縫隙里一個勁往外冒。
蕭葉轉頭看向衛崢。
「衛老哥,過來幫個忙,把那塊擋片抽了。」
衛崢半信半疑的走上前,一把抽開了天雨蒸車上的青銅擋片。
嗤~
一股極高壓力的白色蒸汽猛的順著鐵管沖了出來,直奔頂部的青銅圓球。
緊接著,讓所有將領驚掉下巴的一幕發生了。
根本沒人去拉,那根連著拋射臂的粗重鐵鏈,居然在一陣刺耳的吱嘎聲中自己動了起來,在槓桿的帶動下,那根需要四五個壯漢才能拉動的拋射短臂,竟然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快速拉下,死死卡在底部的凹槽里。
「這……活見鬼了。」
剛才還滿嘴抱怨的橫肉萬夫長,嚇的一個踉蹌。
「裝彈。」蕭葉冷靜的下令。
兩個士卒抬著一個西瓜大小、外表纏滿麻繩的特製木球,小心翼翼的放進短臂頂端的彈兜里。
蕭葉掏出火摺子,吹燃後點著了木球上的引線。
引線滋滋的冒著火花,燒的飛快。
「放,」蕭葉大喝一聲,一腳踩下側面的釋放開關。
青銅擋板瞬間落下,死死擋住了蒸汽通道。
砰的一聲悶響。
失去拉力的短臂猛的向上彈起,巨大的慣性直接將那顆特製木球狠狠拋向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跟著那顆木球飛了出去。
木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極高的拋物線,飛出一百多步遠,正好落到城外那片空地的正上方。
轟的一聲巨響。
半空中的木球猛的炸開,一團刺眼的火光伴著濃煙翻滾而出。
緊接著,木球里裹著的火藥爆開,推著幾百塊碎瓦片、鋒利的石頭塊、還有生鏽的鐵屑,像一場暴雨般從高空朝著地面狠狠砸下。
城外那片空地上,提前豎著一百個披著廢舊皮甲的草人靶子。
噼里啪啦的悶響聲連成了一片。
那些從天而降的鐵屑和石塊,帶著恐怖的下墜力道,直接貫穿了草人身上的皮甲。
等到煙塵散去,城頭上的將領們全都看呆了。
那一百個草人靶子,已經被打的千瘡百孔,皮甲上劃開了數不清的口子,有的草人甚至連腦袋都被削掉了一半。
周圍死一般的安靜。
「這……這鐵傢伙,真有如此威能,」衛崢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抖。
其他萬夫長更是看傻了眼。
這要是換成北莽的韃子,哪怕他們穿著再厚的皮甲,這一下砸下來,底下的百十號人也得全被放倒,非死即殘。
「這他娘的是什麼怪物,」橫肉萬夫長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蕭葉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轉頭衝著士卒打了個手勢。
「換彈。」
士卒立刻重新抽開擋板,蒸汽再次沖入,短臂又被拉了下來,裝入木球,點燃引線,踩下開關。
轟。
又是一枚木球飛向空中,在遠處的靶場上空炸開,把剩下的草人徹底撕成了碎片。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的讓人反應不過來。
蕭葉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那群還在發愣的將領。
「看明白了嗎,」他指著天雨蒸車,「這東西不但投的遠,覆蓋面廣,最關鍵的是,換彈速度極快,只要火盆里的火不斷,水不干,平均一分鐘就能射一發,如果操作的士卒熟練了,時間還能再縮短。」
衛崢聽到這話,腦子裡轟的一聲。
一分鐘一發?
那北莽大軍就算再怎麼悍不畏死,也不可能頂著這種密集的火力衝到城牆底下。
「十架……」衛崢猛的轉過頭,死死盯著蕭葉,眼睛裡滿是狂喜,「蕭老弟,要是有十架這種天雨蒸車,一輪齊射,就能讓北莽韃子損失上千人。」
那些軍中萬夫長們也反應過來了。
「蕭將軍,這東西給我大刀營來兩架。」
「滾一邊去,南門防線最緊,必須先配給咱們玄甲營。」
衛崢一把推開爭搶的將領,親自走到天雨蒸車旁邊,上上下下摸了一遍。
這東西無比精巧,操作卻簡單到只需要抽插一塊擋板,連新兵蛋子看一遍都能學會。
衛崢徹底服了。
他轉過身,一巴掌拍在城牆的青磚上,大聲吼道,「來人,傳我將令,讓城裡所有的工匠全部停下手裡的活,日夜趕工,給我造這天雨蒸車。」
他盯著城外北莽大營的方向,咬著牙冷笑。
「造四十台,把青山城四個城門,全給我蓋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