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
軍訓的解散哨音剛剛把新生們從高溫的炙烤中解救出來。
韓東一衝進宿舍,把迷彩帽往桌上一扔,拉著陳子昂就往門外走。
「走走走,子昂,陪我去后街網吧打兩把遊戲。」
韓東熱得直喘氣。
「這軍訓太折磨人了,我必須去峽谷里殺兩把回回血,不然下午這體能根本扛不住。」
陳子昂本來嫌網吧環境差,但架不住韓東軟磨硬泡,加上他自己確實也想找個藉口躲開宿舍裏白天的沉悶,半推半就地跟著出了門。
門「砰」的一聲關上。
504宿舍里,難得只剩下陸川和趙一帆兩個人。
加急裝上的新空調賣力地工作著,呼呼地往外吐著冷氣,把室外的燥熱嚴密地隔絕在玻璃窗外。
陸川走到洗漱間,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隨後拉開椅子在書桌前坐下。
他順手拿過一瓶礦泉水,慢條斯理地擰開瓶蓋。
趙一帆坐在自己的床鋪下邊。
他手裡正端著那本厚厚的英文原版書,可是目光停留在某一頁上,已經整整十分鐘沒有翻過一頁。
書上的那些單詞,此刻根本進不到他的腦子裡。
昨晚那場風波,就像一段關不掉的影像,在他腦子裡反覆重播。
陸川俯下身,用那種字正腔圓的語氣翻譯出的那句極具隱喻的色情描寫,成了趙一帆心頭拔不掉的一根刺。
趙家從小教他的規矩很明確。
有些事不能裝死。
既然把柄落在了別人手裡,那就必須用體面且符合身份的方式,把這個口子徹底封上。
不能讓這事成為隨時可能爆炸的地雷,更不能讓韓東那個大喇叭知道哪怕半個字。
趙一帆深吸了一口氣,將書合上。
他站起身,走到自己的儲物櫃前。
拉開櫃門,從最裡面的一個小盒子裡,拿出了一個小巧的物件。
他走到陸川的桌前。
沒有繞彎子,也沒有去鋪墊什麼虛偽的客套話。
直接將手裡的東西遞了過去。
這是一枚看起來不起眼的黃銅拼皮書籤。
表面泛著一層歲月沉澱下來的溫潤包漿,邊緣精細地縫合著一小塊質感上乘的深色皮革。
這東西如果放在普通的文具店裡,價格甚至不會超過幾十塊錢。
但在真正懂行的人眼裡,它卻非常罕見。
這是歐洲某家有著百年歷史的傳統手工工坊,專門為特定的小眾文化圈層內部定製的周邊。
這種工坊從不接外來散客的單子,也不對外售賣,它只作為一種隱秘的身份標識,在那個講究底蘊和傳承的極小圈子裡流通。
趙一帆把它拿出來,心思極深。
一方面,他是想用這件東西作為昨晚那句全英文俚語翻譯的體面封口費。
另一方面,他還是想做最後一次試探。
他想看看,陸川這個隨口就能把頂級奢侈品機芯減配內幕說得一清二楚的人,到底認不認得這種只在極小眾老錢圈層里才會出現的物件。
陸川放下礦泉水瓶。
目光隨意地落在桌面的那枚書籤上。
他伸出手接了過來,指腹在黃銅的包漿和皮面的天然紋理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Maison Charvet的內供件?」
陸川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前世為了混進江城那些所謂的底蘊文化圈子,為了能和那些高高在上的老派老闆們搭上話,他曾徹夜不眠地研究過太多這種用來彰顯格調的冷門玩意兒。
這間歐洲手工工坊的歷史、傳承乃至每一代工匠的名字,他曾經背得比大學課本還要熟練。
聽到這個名字,趙一帆的呼吸猛地停滯了一瞬。
他原本以為陸川就算識貨,最多也就是看出這東西做工不凡。可他怎麼也沒想到,陸川連看都沒細看,僅僅上手摸了一下,就一口叫破了這個隱秘工坊的真名。
這位冀省趙家大少爺,此刻正努力維持著一副強裝鎮定、試圖用這種所謂體面方式息事寧人的微表情。
但眼底的錯愕已經根本藏不住了。
陸川把玩著那枚書籤,看著趙一帆的反應,心裡覺得有些好笑。
冀省趙家培養出來的繼承人,做事確實講究江湖規矩。
他沒有去點破那點試探的小心思,也沒有虛偽地推辭。
陸川輕笑了一聲。
帶著一種看破卻絕不點破的默契,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動作爽快。
直接將那枚黃銅書籤收進了自己右手邊的抽屜里。
這就等於是向趙一帆表明了態度,這件封口的人情我接了,昨晚的事從此在504宿舍爛在肚子裡。
看到陸川毫不猶豫地收下書籤,並且一眼認出底細。
趙一帆心裡緊繃了整整一個上午的那根弦,終於徹底鬆弛了下來。
對方認出了書籤的隱藏價值,並且接受了這種成年人之間的交換,說明陸川不僅識貨,而且極懂分寸。
這筆交易做得非常成功。
趙一帆剛準備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陸川卻沒打算就這麼讓他轉身走掉。
收禮這件事,在重活一世的陸川這裡,有著嚴格的界限。
前世他在各種名利場的酒桌上摸爬滾打,被現實狠狠毒打後,最清楚的道理就是人情債最難還。
他拿了別人的東西。
尤其這還是一件帶著試探與交好雙重性質的禮物。
他絕沒有白拿的道理。
重活一世,他給自己立下的最大規矩之一,就是不占任何人的便宜,不欠任何人的莫名其妙的人情。
陸川隨手拉開了自己書桌最底下的那個抽屜。
他在裡面翻找了一下。
很快。
他摸出了前天去Aethel專櫃買衣服時,店長艾迪為了結交他這個能一口報出品牌內幕的頂級客戶,作為內部特權私下贈送給他的三個小禮物之一。
那是一個純手工拼接的皮革掛飾。
沒有任何花哨的包裝盒,也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
上面連一個顯眼的字母標誌都沒有,看著素淨得很,甚至有些過於低調和隨意。
陸川拿著那個掛飾。
就像拿著一個路邊攤上隨便買來的塑料鑰匙扣一樣。
態度隨意到了極點。
他抬起手,連身子都沒有多站直一分。
直接將那個皮革掛飾朝著趙一帆的方向拋了過去。
掛飾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極快的拋物線。
「回禮。」
陸川重新靠在椅背上,語氣漫不經心。
「拿著玩吧。」
趙一帆下意識地伸出手,將那個飛過來的皮革掛飾穩穩地接在掌心裡。
起初。
他只以為這是陸川隨便從哪裡找來的一個普通小工藝品,純粹只是為了保全面子,用來回他的人情。
畢竟一個大一新生,隨手從抽屜深處摸出來的東西,能有什麼太大的講究。
可他終究是從小在冀省趙家那種頂級物質堆里泡大的核心子弟。
他的手指剛剛接觸到皮質邊緣的瞬間。
指腹掃過那排極度均勻、且走線方式極度特殊的收針手法。
趙一帆的動作猛地停頓住了。
他低下頭。
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個靜靜躺在掌心裡的皮革掛飾上。
這種特殊的走線工藝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立刻將掛飾翻了過來,手指微微顫抖著撥開皮質的縫隙。
在最隱秘的內側接縫處。
他看到了一個微小到幾乎需要拿放大鏡才能看清的手工暗碼印記。
趙一帆的瞳孔瞬間緊縮。
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撞擊了一下,連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他認出來了。
這絕對不是什麼大學周邊文具店裡能買到的普通工藝品。
這是Aethel的內部純手工特製件。
那種只為真正的頂級富豪圈層服務的低調奢牌Aethel,從來不屑於把張揚的標誌印在外面。
而這個掛飾,更是其中最核心、最不對外公開的專屬非賣品。
它根本不對外發售。
連普通消費了幾百萬的貴賓客戶,連看一眼這種禮物的資格都沒有。
只有那種在品牌內部擁有極高權重、被定向邀請的最核心貴賓客戶,才會收到這種代表著極致工藝與身份地位的內部饋贈。
他曾經只在自己母親的私密藏品櫃裡,見過一件帶著這種一模一樣暗碼和走線工藝的物件。
趙一帆感覺自己的喉嚨都有些發乾。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死死地看向坐在桌前的陸川。
陸川正在整理桌上那幾本剛發下來的專業書。
背影放鬆,動作平穩。
絲毫沒有因為剛剛送出了一個罕見的頂級非賣品,而產生任何一絲一毫的留戀、心疼或者誇耀的情緒。
他甚至連多看一眼那個掛飾的興趣都沒有。
仿佛那就是一塊破布。
趙一帆的大腦在這一刻,陷入了徹底的短路狀態。
他原本以為,自己拿出那枚小眾圈層的黃銅書籤,不僅保全了自己的體面,封住了陸川的嘴,還能隱秘地試探出陸川真實的圈層斤兩。
他自以為把趙家大少的分寸拿捏得極好,掌控了局面。
可陸川這漫不經心的隨手一拋。
直接在圈層底蘊和財富認知上,對他完成了一次徹頭徹尾的降維打擊。
那是一種絕對的從容和見慣了頂級好東西後的不在意。
陸川不是不懂這些東西的價值。
他是因為真正擁有過太多,所以根本不在乎。
趙一帆緊緊握著那個小巧的皮革掛飾。
手心竟然微微有些出汗。
一陣強烈的羞愧感,如潮水般迅速湧上他的心頭。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把陸川當成一個需要用封口費去防備、去斤斤計較試探的對象,這種做法實在是太失禮、太狹隘了。
自己用盡家族教給的心機去權衡利弊,去計算籌碼。
可陸川不僅一眼看穿了他的試探,甚至還大度地包容了他的那些小動作。
陸川用這種大氣、近乎隨意的碾壓方式,輕描淡寫地告訴了他一個事實。
我懂你的意思。
但我沒把你當外人,更沒把你那些算計放在眼裡。
這種拿捏得恰到好處的分寸感,這種深不可測卻又極度克制的底蘊。
讓趙一帆徹底收起了作為一個冀省趙家少爺所有的試探與防備之心。
他小心翼翼地捏著那個皮革掛飾。
轉過身,走回自己的書桌。
他沒有把這件象徵著頂級地位的掛飾炫耀般地掛在顯眼的地方。
而是非常鄭重地拉開抽屜,將它妥善、嚴密地收了進去。
動作極輕,生怕磕碰了半點。
關上抽屜。
趙一帆轉過頭,重新看向陸川。
這一次。
他的眼神里沒有了平時那層高冷疏離的防備,也沒有了丈量階層與財富的刻板標尺。
只剩下純粹的認可與深深的折服。
這位冀省趙家少爺,在心裡鄭重其事地做下了一個決定。
在這個江城大學裡。
在這個看似普通、甚至有些擁擠炎熱的504宿舍里。
陸川絕對是一個值得他放下所有身段、去認真交往、用心深交的真朋友。
他站定身姿。
「多謝。」
趙一帆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分量。
陸川頭也沒抬。
他只是翻過一頁書,隨意地揮了揮手,沒有多說半個字。
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地響著。
空調的冷風在宿舍里無聲地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