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江城,天色剛剛擦亮。
男寢外的香樟樹上,連早起的麻雀都還沒有出聲。
504宿舍里,陳子昂已經徹底醒了。
他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心裡那團火燒得他根本躺不住。今天是個大日子,他必須早早趕回家,把他老爸作為開學禮物送的那輛保時捷718開到學校來。
從開學到現在,他在宿舍里處處碰壁。
各種情況讓他這個本地大少爺的臉面幾乎被碾碎了一地。
這輛718,是他用來在江大圈子裡立威、順便在江大展示實力的絕對底牌。
這車不開過來,他總覺得連走路的底氣都短了三寸。
陳子昂輕手輕腳地掀開夏涼被,順著爬梯往下挪。
腳尖落地的時候,他甚至沒敢穿那雙硬底拖鞋,生怕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出一點動靜吵醒室友。
他躡手躡腳地走到自己的書桌前,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晨光,做賊一樣開始往臉上塗塗抹抹。
粉底液要輕薄,眉毛要抓出層次。
最後,他拿起一瓶定型噴霧。
「哧——哧——」
極力壓抑的噴霧聲在安靜的宿舍里響起。
陳子昂對著鏡子左右照了照,確認自己的髮型連一絲碎發都沒有亂,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連去食堂吃口早飯的功夫都沒顧上,抓起桌上的鑰匙,做賊一樣拉開宿舍門,匆匆跑了出去。
直到天光大亮。
初秋的陽光順著防盜窗的縫隙,明晃晃地鋪在504的淺灰色地磚上。
陸川才睡到自然醒。
他翻了個身,慢慢睜開眼。
他的呼吸平穩綿長,沒有因為今天要見識保時捷718而產生半點慌亂,也沒有早起去爭風吃醋的緊迫感。
前世的這個時候,他大概比陳子昂還要急切,恨不得租一輛最炸眼的跑車,天不亮就在校門口轉悠。
重活一世再看這種行為,只覺得十分滑稽。
陸川慢條斯理地從床上坐起來,把被子疊好,順著爬梯下床。
拿起自己的洗臉盆,搭上毛巾。
他趿拉著拖鞋,步伐穩穩噹噹地走向洗漱間。
水龍頭裡的涼水沖在臉上,讓人瞬間清醒。
擠牙膏,刷牙,洗臉。
連刷牙的節奏,都不曾因為今天有什麼特殊的安排而打亂過一分。
洗漱間的水聲剛停。
韓東光著膀子,打著哈欠從床上爬了下來。
他頂著一頭雞窩似的亂發,一邊伸手用力抓著肚皮,一邊揉著眼睛湊到洗漱間門邊。
「老陸,起挺早啊。」
韓東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的骨頭咔咔作響。
「對了,你不是說你也買了車嗎?你那車停哪兒了?」
他湊近了點,滿臉寫著好奇。
「等會兒咱們是不是得下樓去校門口等你?這大周末的,學校里人肯定多,車不好開進來吧?」
陸川關掉水龍頭。
伸手把毛巾擰乾,在臉上隨意地擦了一把。
「車就停在附近,走過去沒幾步路。」
他把毛巾掛在橫杆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中午去哪個食堂打飯。
「不用急。」
「陳子昂家離學校很遠,一來一回在路上怎麼也得折騰兩三個小時。咱們的時間非常寬裕。」
韓東撓了撓頭,吐出一口牙膏沫子,順口接了一句。
「陳總家住哪兒啊?這麼遠?」
陸川轉過身,從洗漱間走出來。
「有錢公館。」
他隨口爆出了這個小區名。
韓東剛準備去拿水杯的手,瞬間停在了半空。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愣愣地看著陸川。
「啥玩意兒?」
韓東掏了掏耳朵,嘴角的牙膏沫子都差點滴下來。
「有錢公館?江城還有這麼直白粗暴的小區名字?這也太土了吧!」
陸川神色如常地走到桌前,拿起梳子隨便順了兩下頭髮。
「確實叫這個名字。」
「陳子昂他爸陳富貴,當年買房的時候專門找人看過風水。就是看中了這四個字透著的吉利勁兒,覺得住進去能招財進寶,才特意花高價買的那裡。」
陸川說得十分隨意,沒有半點調侃的意思。
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哈哈哈哈哈哈!」
韓東爆發出一陣狂笑,笑得前仰後合,用力拍著大腿。
「哎呀我的媽呀,這也太逗了!」
他這根直腸子,壓根就沒往深處想。
只當是陳子昂平時在宿舍里跟陸川閒聊八卦的時候,一不小心說漏了嘴。
「陳總平時多講究一個人啊,衣服恨不得一天換三套,鞋上沾點灰都得擦半天。結果回家一看,小區大門上頂著『有錢公館』四個大字。」
韓東笑得肚子都疼了,連連擺手。
「這大少爺的人設,配上這個小區名,反差也太大了。難怪他平時從來不提自己住哪兒,這要是換了我,我也嫌寒磣啊。」
他一邊樂,一邊端著臉盆進了洗漱間,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曲。
宿舍的另一頭。
趙一帆正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本專業書,準備整理一下今天的閱讀筆記。
聽到「有錢公館」這四個字的時候。
趙一帆翻書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指尖僵在紙頁邊緣。
他沒有像韓東那樣沒心沒肺地大笑,心臟反而在胸腔里重重地跳動了兩下。
別人不了解陳子昂,但他自認為還算了解。
那個本地大少爺,骨子裡刻滿了對高級感和階層的極致追求,死要面子活受罪。
這種好面子的人,哪怕是面對朝夕相處的室友,也絕對不可能把「有錢公館」這種充滿暴發戶土味的小區真名往外抖。
真要問急了,陳子昂哪怕是當場編,也會編一個類似「觀瀾半島」或者「御景灣」之類聽起來洋氣又高端的名字。
更別提連陳父買房那種透著迷信和粗俗的奇葩理由,都一字不落地和盤托出了。
陳子昂絕對不可能自己把這種底細泄露給陸川。
唯一的解釋,是陸川自己查出來的。
趙一帆伸出手,動作有些僵硬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防藍光眼鏡。
他覺得後背隱隱有些發麻。
陸川對那個只在極小眾老錢圈層里流通的頂級奢牌內幕了如指掌,這已經足夠讓人心驚。
現在,陸川竟然連本地實權富豪的家底、連當事人極力隱藏的私密實情都摸得一清二楚。
江城建材圈子裡身價過億的老闆,他買房的具體位置和私下裡的迷信偏好,這些東西絕不是在網上隨便能搜到的。
這需要深厚的人脈網絡,或者某種凌駕於本地富商之上的信息獲取渠道。
這種連別人極力掩蓋的信息都能信手拈來、如數家珍的掌控力,簡直深不可測。
趙一帆看著陸川坐在桌前喝水的背影。
他甚至不敢去想像,陸川的背後,到底藏著一張多麼龐大、多麼恐怖的情報網。
陸川完全沒有理會室友各異的心思。
他把水杯放下。
「走吧,先去吃早飯。」
韓東趕緊洗漱完,套上一件寬大的運動短袖。
三個人慢悠悠地溜達出了宿舍樓,去了二食堂。
開學初的周末,食堂里人不算多。
陸川點了一籠生煎包,一碗熱氣騰騰的豆漿,外加兩根炸得金黃酥脆的油條。
他吃得不緊不慢。
沒有因為即將到來的豪車攀比而急躁,也沒有刻意去維持什麼高雅的就餐禮儀。
充滿生活氣的早晨,讓他的胃裡十分妥帖。
吃過早飯,三人在食堂門口分開。
「十點半,校門口碰頭。」
陸川跟韓東他們約好了時間,獨自走出江大校門,在路邊打了一輛計程車。
「師傅,去靜園。」
十分鐘後。
計程車停在靜園的鐵藝大門外。
陸川刷了門禁卡,沿著幽靜的林蔭道,直接乘坐電梯下到了地下車庫。
地庫里很安靜,光線有些昏暗。
陸川順著一排排整齊的車位往前走。
在一處專屬的寬大車位前,他停下了腳步。
那輛全款買下的白色賓利歐陸GT,正安靜地停放在那裡。
流線型的寬大車身,在感應燈冷白色的光暈下,泛著冰冷而昂貴的金屬質感。車身壓得很低,線條流暢卻不張揚。
它像是一頭沉睡在暗處的白色幽靈,優雅,深沉,卻又帶著讓人無法忽視的絕對壓迫感。
陸川走上前。
骨節分明的手指握住冰冷的鍍鉻門把手,用力一拉。
沉重的車門被打開。
撲面而來的是頂級皮革和實木內飾混合的高級氣息。
他低頭坐進全手工縫製的真皮駕駛座,細膩的觸感將他整個人穩穩地托住。
車門關上,隔絕了地庫里所有的微弱雜音。
陸川將修長的手指搭在一鍵啟動的按鈕上。
用力按下。
「轟——」
W12引擎在點火的瞬間,爆發出一陣低沉渾厚的轟鳴聲,在空曠的地下車庫裡久久迴蕩,連帶著座位都傳來一陣極具力量感的震顫。
陸川雙手握住方向盤。
一直以來都在極力追求平靜、低調生活的他,在聽到這陣熟悉的引擎聲時,心底還是被觸動了一下。
陸川扯了下唇角,難得生出了一絲屬於十八歲年輕人的惡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