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泉水會的大堂里。
流水牆上的水聲,在這個上午顯得格外清晰。
大理石前台前,幾名穿著制服的接待人員正有條不紊地忙碌著。不遠處,幾個客人正在低聲交談。
一切都透著高級會所特有的體面與秩序。
而就在這種連大聲喘氣都顯得粗魯的環境裡,前台接待員用最溫柔、最職業的語氣,吐出了那句讓陳子昂如遭雷擊的話。
「不好意思,陳先生。」
「您的卡被凍結了。」
這幾個字落下來,陳子昂的腦子直接空了一秒。
他維持著單手撐在前台邊緣的姿勢,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瞬間倒流了。
但他畢竟是江城陳家的大少爺。
他從小見慣了各種場面,深知在這種地方,當場跳腳或者失態大喊大叫,只會讓自己顯得像個沒見過世面的暴發戶。
陳子昂深吸了一口氣。
他硬生生地把狂跳的心率壓了下去,強行穩住臉上的表情,讓自己的聲線聽起來只像是在處理一個微不足道的系統故障。
他皺起眉頭。
「不可能。」
陳子昂看著前台,語氣里透著最後那點硬撐的傲氣。
「這張卡昨天來的時候還好好的。」
「你們是不是弄錯了?換台機器再刷一次。」
前台接待員面對這種質疑,臉上的職業微笑連一絲裂縫都沒有出現。
她沒有跟陳子昂爭辯,只是順從地拿起那張黃金會員卡,在另一台讀卡器上重新刷了一遍。
屏幕上跳出的,依舊是紅色的錯誤提示。
前台抬起頭。
「陳先生,系統顯示確實是凍結狀態。」
她語氣溫柔,卻字字誅心。
「按照我們水會的嚴格規定,能夠凍結這張黃金會員卡的,除了會所的最高管理層,就只有卡主陳富貴先生本人了。」
前台雙手將那張卡遞了回來。
「建議您直接聯繫一下卡主確認情況。」
這句話一出來,事情的性質徹底變了。
水會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你這張卡,是被你親爹主動停掉的!
陳子昂被這句話直接逼到了懸崖邊緣。
這個時候如果他收回卡,灰溜溜地說去旁邊打個電話,那他在韓東、趙一帆還有陸川面前,就真的成了一個被家裡拿捏得死死的小屁孩。
他丟不起這個人。
陳子昂強撐著臉色,一把掏出手機。
他其實心裡已經有點慌了,但他必須用最強硬的姿態,把這個快要垮掉的場子給重新支棱起來。
撥通他爸爸的號碼。
陳子昂為了證明自己,甚至直接用手指按下了免提鍵。
擴音開啟。
「嘟——嘟——」
等待接通的聲音在大堂里迴蕩。
韓東站在旁邊,伸長了脖子看著。趙一帆和陸川也停下了動作。
電話很快接通。
聽筒里立刻傳來了陳富貴那中氣十足、帶著濃烈江城本土口音的粗獷嗓門。
「大兒子,咋啦?」
這一聲「大兒子」一出來。
前台接待員、大堂里路過的客人,還有504宿舍的幾個人,周圍的空氣瞬間變得十分微妙。
陳子昂只覺得臉上有些發燙。
他硬裝出鎮定。
「爸,我在湯泉水會結帳呢。」
「你把黃金會員卡給凍結了?」
他滿心以為,陳富貴會像平時那樣正常解釋兩句。
只要有個過得去的藉口,他這少爺的體面就能保住。
結果。
完全不是。
電話那頭,陳富貴聽到這個問題,語氣明顯心虛了一下。
他刻意壓低了音量,似乎想掩飾什麼。
「那個,兒子啊,這事兒吧,你聽爸跟你解釋……」
話還沒說完。
下一秒。
電話里突然傳來一聲清脆、響亮的巴掌聲!
「啪!」
這記肉體撞擊的清脆響聲,通過揚聲器的擴音,在講究安靜的高端水會大堂里炸得震天響。
所有人的注意力,在這一刻都被這聲巴掌聲吸引住了。
只見陳富貴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
「你個小王八犢子!」
陳富貴扯著破鑼嗓子在電話里狂吼。
「你昨天回家不看看我就算了!你媽昨天見著你,話都沒說完你就跑了!有你這麼當兒子的嗎!」
吼聲還在繼續。
緊接著。
又是一聲比剛才還要響亮的巴掌聲!
「啪!」
伴隨著這聲脆響,電話那頭傳來陳母王翠萍極具戰鬥力的咆哮聲。
「你罵我大兒子是小王八犢子!」
「那我又是啥!」
王翠萍的怒吼穿透力極強。
「你個老王八犢子!」
電話那頭的場面瞬間徹底失控。
聽筒里傳來激烈的摔門聲,拖鞋踩在地板上的雜亂腳步聲。
還有陳富貴慌慌張張追上去的求饒聲。
因為手機沒拿穩,他的聲音聽起來忽遠忽近。
「老婆我錯了!」
「別生氣了!你聽我解釋啊!」
「我真不是有意要罵咱大兒子啊!我這不是想為你出氣嗎!」
「滾!少拿老娘當擋箭牌!」
「嘟——嘟——嘟——」
在一陣極度混亂的爭吵和盲音中,電話被無情地掐斷。
大堂里。
空氣停止了流動。
這是一種難熬的安靜。
前台接待員低著頭,死死咬著嘴唇,憑藉著變態的職業素養才沒有當場笑出聲來。
旁邊幾個辦退房的客人,用眼角的餘光拼命往這邊瞟。
韓東張大了嘴巴,連咽唾沫的聲音都顯得有些突兀。
陳子昂僵在原地。
他舉著手機的那隻手,甚至還停留在半空中沒有放下。
他整個人就像是被架在探照燈底下炙烤。
他前一秒還想靠著擴音來穩住場面,向全世界證明自己的少爺底氣。
後一秒。
就讓全世界都清清楚楚地聽到了自家爹媽因為罵自己而在家裡爆發的全武行混戰。
這種丟人現眼的事,如果在宿舍里發生,大家打個哈哈也許就混過去了。
可這裡是哪兒?
這裡是湯泉水會的大堂!
能進來的人都是非富即貴的人!
這一刻。
陳子昂是真的覺得自己的靈魂要裂開了。
他的臉皮燒得滾燙,頭皮一陣接一陣地發麻。他甚至連強撐出半句嘴硬的話都做不到了,只能像個木頭樁子一樣死死釘在原地。
陸川看著陳子昂那副快要碎掉的樣子。
他太清楚這種高端場合下的尷尬有多要命了。
越往下拖,場面只會越難看。
陸川心裡沒有任何看笑話的意思。
昨天大家玩得都挺開心,陳子昂也確實想做個東道主帶大家放鬆放鬆。
如今會員卡被家裡意外停了,純屬不可抗力的意外。
只要有人現在站出來,用別的會員卡把帳單結了。
把局面從「卡被凍結」和「爹媽吵架」的焦點上硬生生切開。
大家順勢離場,陳子昂這場社死就還能勉強蒙上一層遮羞布。
陸川本能地往前邁了半步。
他的手剛準備伸進褲兜,去拿自己的鑽石卡。
就在這時。
站在一旁的趙一帆,動作比他更快。
趙一帆自然地伸出手。
攔住了陸川。
陸川轉過頭,看向趙一帆。
趙一帆沒有說話,只是對著陸川微微搖了下頭。
趙家這位大少爺,心裡算盤打得清清楚楚。
陸川確實深藏不露,手段通天。
但今天這個局面,如果讓陸川出面去結帳,固然能解圍,但鑽石卡也會讓陳子昂心裡產生一種被碾壓的挫敗感。
這種時候。
正是他趙一帆展示自己實力,向陸川和陳子昂表明自己層次的一個絕佳機會。
壓住陸川的手之後。
趙一帆沒有再多看陸川一眼。
他直接往前走了一步,穩穩噹噹地站在了陳子昂的身邊,把這個爛攤子接了過去。
他看著前台。
再轉頭看向明顯已經快撐不住、眼神都在飄忽的陳子昂。
「我有會員。」
趙一帆的語氣平淡極了。
就像是在便利店裡順手幫室友付了一瓶礦泉水的錢。
「我來吧。」
簡簡單單七個字。
這七個字的威力,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
它沒有任何居高臨下的炫耀式施捨。
這是一種真正身居高位、懂規矩的人,在別人最難堪、最下不來台的時候,給出的一隻最體面、最寬容的手。
陳子昂聽到這句話。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趙一帆。
剛才因為電話擴音造成的極度社死,他幾乎已經絕望得想要找個坑把自己埋了。
結果趙一帆這一句話,就像是一隻有力的大手,硬生生地把他從那種窒息的泥潭裡給拽了上來。
陳子昂的喉嚨一陣發緊。
可他發現自己整個人都僵住了,連聲帶都發不出一絲聲音。
在這一刻。
在陳子昂的眼裡,趙一帆簡直就是從天而降的救世主。
前台接待員立刻十分專業地將注意力轉移到了趙一帆身上。
「好的,先生。」
她雙手接過趙一帆遞過去的那張泛著深沉金屬光澤的黑金卡,迅速在系統里進行刷卡結算。
大堂里剛才那股讓人幾乎窒息的尷尬和難堪。
終於被人用一種最不動聲色、最體面的方式給徹底切斷了。
「滴——」
結算成功的提示音響起。
小票印表機開始滋滋作響。
陳子昂站在旁邊,臉皮還是滾燙的,但他知道,自己終於不用再被當成猴子一樣架在這裡烤了。
陸川收回了手,站在一旁,沒有再上前。
趙一帆從容地簽好字,收回卡片,就像什麼大事都沒發生過一樣,順手把局面徹底接住。
四個人轉身,朝著大門外走去。
陳子昂走在中間,腳步有些沉重。
今天,他把一個本地大少最丟人、最狼狽的樣子,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自己的室友面前。
可偏偏。
也是這群室友。
在他最下不來台、最想死的時候,沒有一個人落井下石,沒有一個人真的在看他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