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泉水會厚重的自動玻璃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大堂里那股帶著名貴木質香氛的冷氣被徹底隔絕。
初秋上午帶著些許燥熱的風撲面而來,吹散了陳子昂身上最後那一絲僵硬的冷汗。
現在的氣氛和來時已經截然不同。
陳子昂走在最邊上,手指插在休閒長褲的口袋裡。
他剛才在前台結結實實地在懸崖邊上走了一遭,要不是趙一帆那張黑金卡接得穩,他這個本地大少爺今天真要被扒掉一層皮。
丟臉是真丟了。
但事情被接住後,那種劫後餘生的鬆弛感也確實是真的。
陳子昂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落後半步的趙一帆。
少爺骨子裡那點傲嬌還在,讓他說出什麼感激涕零的話根本不可能,但他畢竟不是那種不認帳的白眼狼。
陳子昂清了清嗓子,眼神稍微有些不自然地避開了趙一帆的直視。
「剛才前台那事。」
他別彆扭扭地開口,語氣卻很認真。
「謝了啊。」
「今天算我欠你個人情,回頭我把錢轉你。」
趙一帆停下腳步。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平光眼鏡,神色還是一如既往的清淡。
「室友之間,不至於。」
「卡本來就剛辦的,順手的事。」
這句不軟不硬的回答,讓陳子昂心裡那點僅存的尷尬也散了個乾淨。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經過這一遭,他突然覺得,504這幾個室友雖然平時看著各有各的怪毛病,但真遇上事的時候,是真能托底。
他不再端著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了。
「行,不跟你們矯情了。」
陳子昂摸出那把保時捷的車鑰匙,轉頭看向韓東。
「東子,你等會兒坐陸川的車回學校吧。」
韓東正拿著牙籤剔牙,聽到這話愣了一下。
「陳總,不帶我兜風了?」
陳子昂苦笑了一聲,伸手捏了捏眉心,滿臉都是那種家庭倫理劇里的疲憊。
「兜個屁的風。」
「我爸跟我媽剛才在電話里打得就差掀房頂了,我現在要是不趕緊趕回去拉架,我家那點家當估計今天全得被砸個稀碎。」
他說得十分坦誠,連掩飾都懶得掩飾了。
韓東也是個直腸子,一聽這話立刻表示理解。
「哎呀媽呀,那可是大事。」
韓東連連擺手,十分爽快。
「你趕緊回去吧陳總,叔叔阿姨那邊你先穩住,別真讓他們倆動手傷著了。我跟著老陸回學校就行,你路上開慢點。」
這種時候還能聽到這種毫無算計的直白關心,陳子昂心裡微微一動。
他沒再多廢話。
衝著三人揮了揮手,轉身大步走向停車區。
沒過幾分鐘。
「轟——」
伴隨著一陣熟悉的引擎咆哮。
那輛邁阿密藍的保時捷718從拐角處沖了出來,像是在趕投胎一樣,帶著狂躁的聲浪,一溜煙駛離了湯泉水會的大門。
看著718的尾燈消失在盤山道上。
韓東這才轉過頭。
他手裡還捏著那根牙籤,目光在四周空蕩蕩的迎賓道上掃了一圈。
「這陳總跑得是真快。」
韓東咂了咂嘴,然後十分自然地看向站在一旁的陸川。
「老陸。」
他問得大大咧咧。
「你車呢?停哪兒了?」
陸川雙手插在褲兜里,沒有去指引方向,只是目光平靜地看向大堂側面的專屬貴賓通道。
「開過來了。」
話音剛落。
街角處傳來一陣輕微的輪胎碾壓柏油路面的聲響。
沒有718那種震耳欲聾的排氣轟鳴。
也沒有任何刻意為之的聲浪。
一輛純白色的車,像是一艘在無風海面上平穩滑行的巨型遊輪,從專屬通道的拐角處緩緩駛出。
車身修長,腰線優雅。
剛做完最高規格精洗和漆面保養的車身,在江城上午的陽光下,折射出一種冷冽而昂貴的光澤。
寬大的進氣格柵和標誌性的圓形大燈,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深沉氣場。
它就那麼安安靜靜地靠過來。
最後穩穩噹噹地停在了陸川和韓東面前。
水會的主管親自從主駕駛座上下來。
他穿著筆挺的西裝,雙手戴著雪白的手套,繞過車頭,走到陸川面前。
他微微彎腰,雙手將那把沉甸甸的賓利車鑰匙遞到陸川面前。
態度恭敬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陸先生。」
「您的車已經按您的要求做完精洗和基礎內飾保養了。」
陸川自然地伸出一隻手,將鑰匙接了過來。
「謝謝。」
主管再次欠身,隨後安靜地退到一旁。
站在原地的韓東,整個人已經徹底木了。
他嘴裡那根牙籤「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這頭東北壯漢沒有像第一次見到保時捷718時那樣,大呼小叫地衝上去瘋狂拍照,也沒有發出那種震破耳膜的驚嘆。
他在經歷了這跌宕起伏的一夜。
經歷了高端水會、私湯和牛、陳子昂的社死、以及趙一帆不動聲色掏出的黑金卡後。
韓東的認知閾值已經被狠狠地拔高了一大截。
他咽了一口唾沫。
目光從這輛白色轎跑車頭那個帶翅膀的「B」字車標開始。
順著飽滿有力的車肩。
一路掃過修長的車身和極具壓迫感的輪轂。
他就算再不懂車,也認得出這是一輛動輒幾百萬的賓利。
更要命的是,這輛車往這兒一停,那種老派、克制卻又讓人覺得高不可攀的氣質,跟陳子昂那輛生怕別人看不見的718,完全不在同一個位面上。
韓東足足盯了這輛車看了十幾秒。
然後。
他轉過頭,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陸川。
沒有疏遠,也沒有因為階層差距而生出的侷促。
只有一種作為宿舍兄弟,在突然發現睡在自己對鋪的傢伙竟然是個深海巨鱷時的那種純粹的服氣。
韓東抬起手,重重地在陸川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你小子。」
他咂巴了一下嘴,給出了一句符合504宿舍語境的終極評價。
「藏得是真夠深的啊。」
陸川看著韓東那副感慨萬千的模樣,淡淡地笑了一下。
「二手代步車而已。」
陸川的語氣依舊鬆弛,就像是在介紹一輛普通的自行車。
「剛好碰見合適的,就買來開開了。」
韓東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你快拉倒吧你。」
「把幾百萬的賓利叫二手代步車,老陸你要是再這麼跟我說話,我容易仇富我跟你講。」
陸川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他伸手拉開了主駕駛厚重的車門。
「上車吧,回學校。」
隨著車門拉開。
一個新的現實問題非常直接地擺在了三個大男生面前。
賓利歐陸GT雖然是一輛售價昂貴的頂級轎跑,車身寬大,底盤紮實。
但它本質上,依然是一輛兩門四座的GT跑車。
前排正副駕駛座自然是包裹感極佳、空間寬裕得如同頭等艙。
可後排的兩個座椅。
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空間極度侷促,腿部空間幾乎可以說是負數,靠背的角度也直得要命。
對於成年男性來說,擠進那個後排,絕對談不上有任何「尊貴」的體驗可言。
陸川沒有刻意迴避這個尷尬的設計,他手搭在車門框上,非常生活化地問了一句。
「這車後排挺擠的。」
「你倆誰坐副駕駛?」
趙一帆站在一旁,他自然知道這車的後排有多難受。
但他涵養極好,根本不會在這種小事上和室友去爭搶一個舒適的座位。
他剛準備開口說自己去後面。
韓東卻已經先一步舉起了手。
「我坐後頭!」
韓東非常主動,甚至還帶著點迫不及待。
「我昨晚在電競房雙排熬了一宿,現在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我這體格去後排正好卡在座椅縫裡,連安全帶都不用系,直接窩著補個覺。副駕駛太亮堂了,影響我睡回籠覺的質量。」
「行。」
陸川也不客氣,直接把前排座椅往前一推。
韓東龐大的身軀艱難地擠進那個狹小的後排空間裡,像是一隻被塞進罐頭盒裡的東北熊。他艱難地調整了一下姿勢,嘴裡嘟囔了一句「還行,挺有安全感」,然後直接閉上了眼睛。
趙一帆順理成章地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陸川坐進主駕駛,系好安全帶。
啟動車輛。
白色的賓利平穩地駛出湯泉水會,匯入了返回江城的車流中。
返程的路上。
車廂內的氛圍和來時形成了非常明顯的不同。
來的時候是陳子昂開著718在狂飆,風聲和音樂聲震耳欲聾。
而現在。
頂級隔音玻璃把外界的一切噪音都擋在了外面。
後排的韓東沒過十分鐘就發出了輕微的鼾聲,是真的睡著了。
趙一帆安靜地看著窗外的街景,偶爾和陸川聊上兩句閒話。
車子很快駛入了江大所在的大學城區域。
路過靜園小區所在的那條街道時。
陸川連方向盤都沒有偏一下。
他做了一個對自己來說最自然不過、卻對後續江大輿論產生了核彈級影響的決定。
他直接把這輛賓利歐陸GT,開進了江城大學的校門。
然後,順著主幹道。
一路開到了男生宿舍樓下的那個半露天停車場裡。
這個決定的邏輯在陸川看來簡單。
對他來說,這輛車就是用來提高生活效率的工具。
他根本沒把「把一輛賓利開進男生宿舍區」當成一件多麼需要高調或者刻意迴避的事。
就是單純的圖省事。
順手。
然而。
當這輛純白色的頂級跑車,緩緩駛入那個停滿了大眾、卡羅拉、破舊電瓶車以及少量輔導員代步車的宿舍停車場時。
畫面產生了一種極度荒謬的割裂感。
它就那麼平穩地倒進了一個普通的停車位里。
在一眾灰撲撲的家用車中間,白得發光,存在感強得簡直離譜。
車子熄火。
三個人推門下車。
韓東揉著惺忪的睡眼,從後排艱難地爬了出來。
他伸了個巨大的懶腰,順手拍了拍車頂的門框,十分誠懇地給出了測評報告。
「老陸,你這車除了後排真特麼擠之外,隔音是真沒話說。我這一覺眯得賊香。」
陸川鎖好車門。
「回去接著睡。」
趙一帆站在幾步開外。
他回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這輛停在男生宿舍樓下、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白色賓利歐陸GT。
他太清楚大學裡的信息傳播速度了。
陸川或許只是圖個方便。
但只要這輛車在這裡停上幾個小時,被下課或者出門打飯的江大學生們看見。
江城大學接下來的日子,就不可能再太平了。
周末的中午。
宿舍樓下暫時還算安靜。
這輛白色的幽靈只是靜靜地停在那個畫著白線的普通車位里。
誰都沒有想到。
僅僅是到了第二天,這個在陸川看來再順手不過的決定。
會在整個江大的校園裡。
掀起一場遠超所有人想像的、屬於財富與背景的巨大狂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