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今天是全體大一新生的開學大會。
從各個宿舍區通往大禮堂、操場和經管樓的主幹道上,密密麻麻全是新生,外加拿著大喇叭維持秩序的志願者。
按照往年的慣例,這種時候大家嘴裡聊的,無非是哪個輔導員最嚴厲,那個學姐最好看,或者是接下來的班委競選誰最有戲。
但今天完全不一樣。
整個校園裡流動著的,全是一個截然不同的話題。
「臥槽,你昨晚看見五棟樓下那輛車沒?」
「廢話,朋友圈都刷爆了!純白色的賓利歐陸GT,我昨天打水路過的時候差點把水壺給扔了。」
「這車落地得幾百萬吧?咱們學校老師有這麼猛的嗎?」
旁邊幾個看起來比較懂車的男生,立刻加入了討論,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
「老師個屁!」
「你沒看那車牌嗎?江A·54321!這種順子連號,在江城就算你有錢都不一定拿得到,這絕對是哪個頂級大佬的座駕。」
「難道是校外哪個大老闆,跑咱們學校來接女朋友的?」
「扯淡吧,誰家接女朋友把車直接開進男寢底下的停車場過夜啊?」
有人壓低了聲音,拋出了一個刺激的猜測。
「我聽五棟那邊的人說,昨晚那車就一直停在車位里沒動過。這絕對是咱們這屆新生里,藏著個逆天的富二代啊!」
隨著新生們的集中移動。
昨天僅僅局限在男寢五棟樓下的區域性震撼,經過一夜的醞釀,今天徹底在整個江大擴散開了。
都不用專門去打聽。
只要走在去會場的路上,前後左右的空氣里,「白色賓利」、「五棟停車場」、「連號車牌」這些關鍵詞,就像長了翅膀一樣不斷地往耳朵里鑽。
那輛車。
已經正式成為了今天江大校園裡,毫無爭議的第一公共熱點。
通往大禮堂的林蔭道上。
504宿舍的幾個人也正順著人流往前走。
韓東走在最外側,一張臉憋得通紅,臉上的肌肉甚至都有些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是這群人里最難受的那個。
因為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
他不光知道那輛震驚全校的白色賓利是陸川的。
他昨天甚至還在那輛幾百萬豪車的後排里,舒舒服服地打了個帶呼嚕的盹!
這要是換成幾天前的韓東。
以他那東北大喇叭的性格,走在路上聽見別人這麼瞎猜,他早就按捺不住跳出來了。他絕對會拉著路人的領子,大聲宣布「那車的主人就睡我旁邊,哥們昨天還坐過」。
可是今天。
他硬生生地管住了自己的嘴。
好幾次,聽見旁邊兩個別班的男生在那兒胡亂分析車主身份,韓東的嘴巴都已經張開了一半。
最後又被他咬著牙閉了回去。
憋得連呼吸都不順暢了。
他不說,絕對不是因為不想顯擺。
而是因為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他心裡已經真正把陸川當成了自家兄弟。
老陸既然平時那麼低調,連買車都說是「二手代步」,就說明人家壓根不想出這個風頭。
兄弟自己沒公開的事。
他韓東要是為了過個嘴癮就到處亂抖底,那就太不講究了。
他硬忍著不說話,只是走路的步伐越來越僵硬。
直到快走到禮堂前面的廣場。
韓東終於給自己找到了一個符合他風格的情緒出口。
他掏出手機。
低頭點拉拉拉劃拉了幾下。
緊接著,這頭東北壯漢直接爆發出了一陣慘烈且不受控制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韓東笑得整個人蹲在了地上,上氣不接下氣,一手捂著肚子,一手舉著手機拼命拍打著陸川的小腿。
「哎喲我的親娘咧,老陸你快看,我不行了,我真要被這幫人給笑抽抽了!」
陸川停下腳步。
他低下頭,看向韓東舉過來的手機屏幕。
那是江城大學官方表白牆的頁面。
此時,整個表白牆已經徹底陷入了瘋狂的屠版狀態。從昨晚半夜到今天上午,頁面上密密麻麻全都是關於那輛白色賓利的匿名帖子。
【牆牆救命!誰知道五棟樓下那輛白色賓利車主的信息?重金求微信!車不車的無所謂,主要是我這人就喜歡白色的東西。】
【昨天誰看見白賓利車主長什麼樣了?我是新聞系大四學姐,白車弟弟要不要考慮談個甜甜的戀愛?姐姐什麼姿勢都會。】
【五棟的兄弟們能不能給點力啊!到底是在哪個寢室?知情者提供房號,包你大學四年的宵夜!】
如果說這些還能算是女生們對頂級財富的狂熱追捧。
那麼接下來的幾條帖子,其離譜程度直接突破了人類碳基生物的想像極限。
【白賓利哥哥看我看我!我是體育學院大三的!其實性別這塊你可以不用卡得那麼死,求給個機會!】
【我是男的,但我屁股翹,白賓利車主能不能考慮一下擊劍?我不嫌你後排空間小!】
陸川看著這些越發抽象的留言。
眉毛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
旁邊的趙一帆,原本正安安靜靜地走著,此時餘光也掃到了韓東手機屏幕上的內容。
這位向來以四平八穩、喜怒不形於色著稱的冀省大少爺。
這次是真的沒繃住。
趙一帆迅速低下頭,手指抵在鼻樑上推了一下防藍光眼鏡。
他沒有像韓東那樣在大庭廣眾之下笑得滿地打滾。
但是他那平時總是抿成一條直線的嘴角,此刻卻在不受控制地上揚,怎麼壓都壓不住。
「江大新生的想像力。」
趙一帆放下手,語氣裡帶著罕見的、藏不住的笑意。
「確實比我預期的要豐富得多。」
他看了一眼陸川,給出了一句非常精準的評價。
「車主本人如果看見這些擊劍邀請,心裡應該不會太高興。」
陸川把韓東的手機推了回去。
他站在人聲鼎沸的廣場上。
看著周圍那些滿臉興奮、到處打聽「白車大佬」八卦的新生們。
陸川的心裡,湧起了一種極度複雜、又帶著幾分荒謬的無奈感。
命運這東西,真挺愛開玩笑的。
前世的他。
為了裝富二代,為了讓全校的人都知道他是個有錢的大少爺。
他租豪車,買假表,對著鏡子苦練那些自以為高雅的腔調和姿態。他費盡心思地把車停在人最多的地方,生怕別人看不見。
結果呢?
用力過猛,底褲被扒得一乾二淨,徹底淪為整個江城圈子裡的一個小丑。
而這一世。
他把那些浮誇的面具全都撕了。
不裝了。
他買房買車,僅僅是因為自己喜歡。
什麼逼都沒裝。
什麼話都沒說。
結果,全校自己炸了。
比他前世花了幾十萬精心策劃的任何一場亮相,引發的轟動都要誇張十倍。
那些他曾經拼命想要抓取的關注和追捧,現在就像是不值錢的爛菜葉一樣,瘋狂地往他頭上砸。
陸川輕輕搖了下頭。
他沒有因為表白牆上的熱度而感到沾沾自喜,也沒有急於站出來澄清什麼。
他只是覺得好笑。
當一個人不再去刻意活給別人看的時候,別人反而越看越覺得你高不可攀。
「走吧。」
陸川語氣平靜地催促了一句。
「快遲到了。」
三個人繼續往大會會場的入口處走。
越靠近禮堂的大門,各班級排隊的區域裡,關於白色賓利的討論密度就越高。
「聽說了沒?好像連學生會的人都在私下裡查那輛車的登記記錄了。」
「查個屁啊,要是真有這麼猛的新生,輔導員早就當祖宗供起來了。」
「我賭一包辣條,這車主絕對長得又老又丑,要不然早就在迎新的時候出來裝逼了。」
這些紛雜的議論聲就在耳邊盤旋。
504宿舍的三個人站在隊伍的末尾。
韓東憋得臉上的五官都快皺到一起去了,為了轉移注意力,只能拼命地咬著自己的後槽牙。
趙一帆則完全是一種高位旁觀者的姿態,他甚至覺得這種明明掌握了終極答案、卻看著周圍人像無頭蒼蠅一樣瞎猜的局面,十分有趣。
就在各個學院的方陣開始準備按順序進場的時候。
在禮堂側面的通道口。
一道身影風風火火地沖了過來。
陳子昂氣喘吁吁地擠開人群,快步跑向金融系的隊伍。
他今天早上的狀態,和昨天去前台買單的意氣風發,簡直判若兩人。
陳子昂的眼底掛著兩輪明顯的烏青。
整個人透著一股嚴重睡眠不足的萎靡和發虛感。
為了趕這場新生大會,他早上可以說是經歷了九九八十一難。昨天前台凍結會員卡的社死餘波和家裡老爹老媽的混合雙打導致他根本沒怎麼睡。
但他還是強打著精神,把髮型抓得一絲不亂,衣服也熨得筆挺。
作為江城本地的少爺,他絕對不允許自己在新生大會這種全員集結的場合掉鏈子。
陳子昂一頭扎進隊伍里,站在了陸川旁邊。
他大口喘著粗氣,試圖平復急促的呼吸。
韓東一轉頭,看著陳子昂那副像是被妖精吸乾了精氣的憔悴模樣。
「哎喲我去。」
韓東湊過去,賤兮兮地壓低聲音。
「陳總,你昨晚沒事吧?是不是被老爸老媽揍了?」
陳子昂現在聽到老爸老媽這幾個字就腦仁疼。
他煩躁地推開韓東湊過來的臉。
「少放屁。」
陳子昂咬著牙,強撐著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試圖把自己重新塞回那種從容的少爺氣場裡。
「我家裡好得很,沒睡好而已。」
他看了一眼前方正在緩慢移動的入場隊伍。
「沒遲到吧?」
陸川看著他這副強撐體面的樣子,隨口應了一句。
「剛剛好。」
大禮堂裡面,莊嚴的開場音樂已經開始播放。
主席台上的校領導正在陸續就座。
504的四個人重新匯合在了一起。
他們隨著人群,踏入了燈光明亮的大會現場。
在這個能容納幾千人的巨大空間裡。
那場由白色賓利引發的風波,依然在各個角落的竊竊私語中持續發酵。
而全場幾千名新生誰都不知道。
那個被表白牆瘋狂尋找、被無數女生夢寐以求、甚至被男生匿名邀約擊劍的「白賓利車主」。
此刻。
就安安靜靜地走在人群中。
連一絲多餘的目光都沒有給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