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半。
麗思卡爾頓的專車平穩地停在了江城大學的校門外。
下午才有課,時間還算寬裕。四個人又補了一覺,在酒店裡慢悠悠地吃了一頓豐盛的高端午餐,這才打道回府。
從車上下來,四個人的狀態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陸川走在最前面,神色如常。
昨晚他本來就沒喝多少,睡得也安穩。那一連串荒唐的鬧劇,在他這裡似乎早就已經翻篇了。
趙一帆的步子也很穩。
他向來節制,精神狀態依舊在線。只是相比平時,今天他顯得更安靜了一些。那雙隱藏在防藍光眼鏡後的眼睛時不時透出一絲深思,像是在慢慢消化昨晚到今早發生的一系列離譜事件。
韓東則是徹徹底底的滿血復活。
這頭東北壯漢睡了一個飽覺,又在酒店自助餐廳里狠狠炫了三大盤牛肉,現在整個人容光煥發,走起路來虎虎生風,連胳膊都甩得格外有勁。
唯獨走在最後面的陳子昂。
整個人就像是被抽走了渾身的骨頭。
他耷拉著腦袋,腳步虛浮,原本精心打理的髮型也顯得有些沒精打采。那種屬於江城大少爺的精氣神,此刻已經塌了一大半。
他之所以這麼萎靡,不僅僅是因為昨晚沒睡好和早上那場毀天滅地的社死。
更是因為,就在兩個小時前,他在酒店走廊里給他媽打的那通電話。
陳子昂本來天真地以為,早上的那通視頻只是一場誤會。只要自己清醒過來,平心靜氣地跟老媽把事情從頭到尾捋一遍,就一定能解釋清楚。
所以,他特意找了個沒人的角落,鄭重其事地撥通了王翠萍的號碼。
電話一通,陳子昂就開始了瘋狂地找補。
他聲淚俱下地強調自己跟韓東絕對清白。
強調兩人只是純潔的室友關係。
強調視頻里光膀子純屬巧合,強調自己屁股疼只是喝多了摔了一個屁股蹲,絕對不是別的什麼亂七八糟的原因。韓東問「要不要揉揉」更是出於東北漢子粗糙的兄弟義氣。
他越解釋越急,越解釋越用力。
結果。
電話那頭的王翠萍,完全沒有順著他的邏輯走。
在聽他足足乾嚎了五分鐘後。
王翠萍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別BB了。」
這位硬核的親媽在電話里中氣十足。
「老娘太久沒下廚了,先炒幾個菜練練手。」
「晚上必須把小東吃開心了。」
陳子昂急得差點哭出來,剛想喊一聲「媽」。
王翠萍的話又連珠炮似的砸了過來。
「對了,還要跟你爸做好工作,我怕他心臟不好嘎了。」
「放心吧,你爸那邊你老娘解決。」
「不說了,我還炒菜呢。」
「嘟——嘟——嘟——」
電話被無情地單方面掛斷。
陳子昂舉著手機,聽著聽筒里的盲音,整個人如墜冰窟。
他終於真真切切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他媽王翠萍不是不信他的解釋。
是壓根就沒打算聽。
在王翠萍的腦子裡,不僅已經完全接受了這個荒唐的現實,甚至已經滿腔熱情地開始推進這場驚世駭俗的家庭接待流程了。
他在親媽那裡,已經徹底解釋不清了。
事情正在朝著一條無法挽回的離譜軌道上狂飆。
此時的江大校園裡,人流密集。
下午有課,主幹道上到處都是趕去教學樓的新生、學長學姐,還有來往的社團人員。
陳子昂跟在隊伍的最後面,精神極度恍惚。
他現在變得敏感,神經緊繃得像是一根快要斷掉的弦。
他總覺得。
路過的每一個人都在看他。
前面有兩個女生湊在一起低聲說笑,陳子昂心裡猛地一突,本能地懷疑她們是不是在議論自己。
旁邊有個男生拿著手機朝這個方向掃了一眼,陳子昂甚至覺得對方是在偷偷拍自己。
今天校園裡的風聲,太不對勁了。
那種無孔不入的異樣感,像是一張看不見的大網,死死地罩在他身上。
「陳總。」
韓東轉過頭,看著陳子昂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大大咧咧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今天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昨晚沒睡好也不至於虛成這樣啊。別想那麼多了,趕緊回宿舍歇會兒。」
韓東這根直腸子,根本察覺不到周圍空氣里的異樣。
陸川走在前面,餘光掃了一眼周圍。
他大概能看出來,陳子昂現在完全是草木皆兵的狀態。
趙一帆則要冷靜得多。
他推了推平光眼鏡,目光不著痕跡地在周圍路過的人群中梭巡。他敏銳地察覺到,這可能真的不是陳子昂的錯覺,今天校園裡的氣氛,確實和平時大不一樣。
幾個人正順著主路往宿舍樓的方向走。
突然。
一個女生從旁邊的岔路上徑直走了過來。
這不是普通的擦肩而過。
對方目的明確,直接擋在了陳子昂的面前。
女生看著像是大二或大三的學姐,打扮得很精緻。
但此刻的環境並不輕鬆。
沒有搭訕時那種常見的扭捏或者笑意,反而帶著一種非常直接的確認感。
「你是不是陳子昂?」
學姐看著他,開口就是一句精準的點名。
陳子昂愣住了。
他心底那股強烈的不安瞬間被無限放大。對方沒有問「同學你好」,也沒有問路,上來就直呼其名。
「是。」
陳子昂喉結滾了一下,硬著頭皮承認。
學姐聽到這個回答,乾脆利落地掏出了手機,打開了微信的二維碼界面。
「加個微信。」
陳子昂徹底懵了。
他第一反應根本不是被美女搭訕的得意,而是莫名其妙,甚至有些發毛。
在他現在這種瀕臨崩潰的精神狀態下,一切主動接近他的人,都會讓他本能地聯想到是不是自己早上的那些社死畫面已經被傳開了。
但對方的態度太自然,動作毫不拖泥帶水。
出於禮貌,也出於本地少爺那種不能當眾跌份的慣性。
陳子昂遲疑了一下,還是拿出手機掃了碼。
「滴。」
好友添加成功。
陳子昂還沒來得及問清對方到底是哪個學院的,找自己到底有什麼事。
學姐已經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了一個信封。
她動作極快,直接將信封塞進了陳子昂的手裡。
一句話都沒多說。
轉身就跑。
走得那叫一個乾淨利落,很快就消失在了主幹道的人流里。
留下陳子昂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個信封,滿臉的迷茫。
這太怪了。
加微信。
遞信封。
送完就跑。
這詭異的一系列操作,讓陳子昂心裡的不安,瞬間從「感覺不對」直接升級成了「絕對有事發生」。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信封,根本不敢去拆。
「走吧,先回宿舍。」
陸川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打破了陳子昂的呆滯。
四個人繼續往五棟男寢走。
一路走上五樓,樓道里偶爾有人路過,看到他們時,眼神都顯得有些躲閃。
陸川走到504門前。
掏出鑰匙,插進鎖孔。
擰動。
「咔噠。」
門被推開。
然而。
當門完全敞開,看清裡面的那一瞬間。
陳子昂徹底傻了。
這是一種強烈的、近乎荒誕的視覺衝擊。
宿舍里沒有被翻過的痕跡,也沒有變髒。
但是。
就在門縫旁邊的地面上。
密密麻麻地,塞滿了一大堆信封!
有的信封是從門底下的縫隙硬塞進來的,有的是順著門框的縫隙卡進去然後掉落在地上的。
大大小小。
顏色各異。
有的信封是粉色的,有的是白色的,還有帶花紋的。
最讓人感到頭皮發麻的是。
幾乎每一個信封的正中央,都用各種各樣的筆跡,清清楚楚地寫著同樣的一類字樣。
「陳子昂親啟」。
這五個字,就像是無數隻眼睛,死死地盯著站在門口的陳子昂。
陳子昂當場死機了。
他手裡還攥著那個學姐剛塞給他的信封,一隻腳停在半空,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甚至不敢把腳落下去,生怕踩到地上的那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