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思卡爾頓的子母房裡。
早晨那場堪稱毀滅級別的男寢慘案,剛剛被陸川和趙一帆聯手強行鎮壓了下去。
陳子昂坐在外間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捏著手機。
他好不容易才勉強接受了「自己只是喝斷片摔了個屁股蹲」這個相對體面的解釋,但整個人還處於一種極度虛脫的宕機狀態中。
洗漱間那邊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韓東光著膀子在裡面洗臉,嘴裡還在罵罵咧咧地瘋狂輸出,瘋狂痛斥陳子昂剛才差點讓他背上一口毀人清白的黑鍋。
陸川和趙一帆則坐在對面的沙發上,各自喝著水,準備等這倆活寶徹底收拾利索了再辦退房。
就在這個勉強讓人能喘口氣的緩衝期。
「嗡——嗡——」
陳子昂手裡的手機,突然像催命符一樣劇烈地震動了起來。
他被嚇了一跳,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彈出了一個微信視頻通話邀請。
來電人:惹不起總司令。
看到親媽的視頻,陳子昂的瞳孔瞬間縮了一下,大拇指懸在紅色的掛斷鍵上方,幾乎是出於一種逃生的本能,下意識地就想按下去。
他現在的狀態實在太狼狽了。
剛才因為極度的恐懼和崩潰,他的眼眶到現在還是紅紅的,眼角甚至還掛著點沒擦乾淨的生理性淚水。原本精心打理的髮型也亂成了一團雞窩。
這副鬼樣子要是讓他媽看見了,絕對能腦補出一場八十集的豪門恩怨大戲。
可是。
大拇指剛碰到屏幕邊緣,他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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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昂的腦子裡,突然不受控制地閃回了前天晚上的畫面。
當時在湯泉水會的前台,就因為沒跟他媽說完話開車跑了,隨後發生的事情到現在還在他耳邊迴蕩。
他現在被這種血淋淋的家庭鬥爭教育得非常老實。
今天要是敢掛一次視頻,王翠萍女士絕對能順著網線爬過來扒了他的皮。
不敢裝死。
更不敢掛斷。
陳子昂深吸了一口氣,趕緊坐直了身體。
他抬起手,用力在眼睛周圍搓了兩下,試圖把那些哭過的紅暈給強行壓下去。接著又胡亂扒拉了兩下頭髮,把睡袍的領口往上扯了扯,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正常人。
做完這一切,他才懷著一種上墳般的心情,按下了綠色的接聽鍵。
屏幕畫面一閃。
王翠萍那張保養得當的臉立刻出現在了手機里。
「大兒砸!」
豪邁、穿透力極強的親媽殺傷力嗓音,瞬間從揚聲器里沖了出來。
「擱哪兒呢一大早的?」
陳子昂努力在臉上擠出一個自然且從容的微笑。
他壓低了聲音,儘量讓自己的聲線聽起來平穩。
「跟室友在酒店呢。」
「昨晚大家一起喝了點酒,太晚了,就沒回宿舍。」
王翠萍的眼睛多毒啊,她眯著眼在屏幕里掃了一圈背景。
「喲,還住麗思卡爾頓呢?」
她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但也透著股濃濃的八卦勁兒。
「你這大學生活過得挺滋潤啊,還帶著室友開子母套房。」
可還沒等陳子昂鬆一口氣,王翠萍的目光突然一凝,視線死死地鎖在了屏幕里兒子的臉上。
親媽式的高精度偵查雷達,瞬間全功率啟動。
「不對啊。」
王翠萍的眉頭皺了起來,臉直接湊近了屏幕。
「你這眼睛怎麼紅彤彤的?」
「你是不是哭了?跟室友打架了?還是鬧什麼矛盾讓人欺負了?」
陳子昂心裡猛地一虛。
他趕緊把手機往後拿了拿,拼命擺手否認。
「沒有沒有!」
「你想哪兒去了,誰能欺負我啊。我們室友之間關係都挺好的,鐵著呢。」
他極力地想要把局面往正常、和諧的兄弟情方向拉扯,試圖趕在親媽產生更多聯想之前結束這個話題。
然而。
就在他這句「關係都挺好」剛剛落地的一瞬間。
洗漱間那邊,突然傳來了一道驚天動地的東北大嗓門。
「子昂!」
韓東在裡面一邊搓著毛巾,一邊特別自然、特別大聲地催促了一句。
「還不快點進來洗漱!」
這句話一出來。
視頻那頭的王翠萍,臉上的表情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劇烈變化。
她沒有立刻出聲盤問。
但她那雙原本還在擔憂的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眼底閃爍著一種名為「吃瓜」的狂熱光芒。連帶著嘴角,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勉強壓住沒往上翹。
那種「哦?原來還有這種下文?」的微妙神態,直接溢出了屏幕。
陳子昂背對著洗漱間,根本沒有察覺到他媽表情的異樣。
他只是出於對室友催促的本能反應,下意識地轉過頭,衝著洗漱間的方向回喊了一句。
「馬上!」
「不著急!」
他發誓,他這句回答真的只是字面意思,單純表示自己還要接電話,讓韓東先忙著。
但這句話放進現在的視頻語境裡。
一個剛剛眼眶通紅、明顯哭過的男生。
坐在酒店的大床房外。
裡面洗漱間裡的另一個男生,用一種熟稔的語氣喊他「快點進來洗漱」。
而他回了一句帶著幾分縱容的「不著急」。
這聽起來,簡直就像是兩個人在酒店裡共享著一個充滿黏膩氣息的早晨!
視頻那頭,王翠萍的眼睛已經亮得快要發光了。
但真正的毀滅性打擊,永遠在下一秒。
洗漱間的門被一把拉開。
韓東一邊用毛巾呼嚕著濕漉漉的頭髮,一邊大步走了出來。
這頭東北壯漢,上半身光得乾乾淨淨。
寬厚的肩膀,結實的胸肌,全身上下散發著剛洗完澡的熱氣。
他完全不知道陳子昂正在跟他親媽打視頻電話。
更沒有意識到,自己那光著膀子的狂野造型,已經穩穩地踏入了一個核彈級別的誤會現場。
韓東走到沙發邊。
出於一種東北漢子最純粹的、沒心沒肺的兄弟關懷。
他隨口問出了今天早晨最要命的一句話。
「你那屁股還疼不疼了?」
韓東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
「要不要我給你揉揉?」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整個套房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乾了。
光著膀子。
剛從洗漱間出來。
問屁股還疼不疼。
還要主動幫忙揉揉。
這四個要素疊加在一起產生的化學反應,已經不再是什麼普通的誤會升溫了。
這簡直是坐著火箭直接衝破了大氣層,在大氣層外引爆了一顆殲星艦級別的生化核武。
陳子昂拿著手機的手,徹底僵住了。
他的脖子像生鏽的機械齒輪,一寸一寸、緩慢地轉了回來,目光呆滯地看向手機屏幕。
屏幕里。
他親媽王翠萍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了。
那是一種完全理解了真相、徹底接受了設定、甚至帶著一種隱秘興奮的大徹大悟。
陳子昂的腦子「轟」的一聲炸開了。
他張開嘴。
「媽……」
他試圖拼命擺手。
「不是……你聽我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可是他的語言中樞在這一刻徹底癱瘓了,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半天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解釋。
而韓東。
這個完全在狀況外的最佳損友,聽到陳子昂喊了一聲「媽」,立刻好奇地湊了過來。
那張粗獷、帶著沒擦乾水珠的臉,直接懟進了手機屏幕的攝像頭裡。
「你在幹啥呢?」
韓東湊近看了一眼屏幕,眼睛瞬間一亮,露出了一個極度熱情且憨厚的笑容。
「誒喲,這是不是阿姨啊?」
緊接著。
他在陳子昂絕望的目光中,非常禮貌、非常規矩地補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阿姨好!」
韓東中氣十足地打了個招呼。
「我是子昂的兄弟,韓東。您叫我小東就行!」
韓東越是表現得規矩、正常、熱情。
這個場面就顯得越發詭異、越發不正常!
這哪裡是室友打招呼,這分明就是新媳婦……不對,新女婿見家長的標準開場白!
屏幕那頭。
王翠萍的目光像X光掃描儀一樣,上上下下地在韓東光著的膀子上掃視了一圈。
寬肩,厚背,結實的手臂。
這體格,這架勢。
簡直完美契合了她之前在車庫裡對陳子昂提過的那個「硬核兒媳婦」的標準——必須要找個壯實的,能陪她去健身房舉鐵的!
王翠萍眼裡的滿意,簡直快要溢出屏幕了。
「你好啊,小東。」
王翠萍的語氣瞬間變得無比親切,甚至帶著幾分丈母娘看女婿的熟絡感。
「這孩子,長得真精神。」
陳子昂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他拼命把韓東的臉往旁邊推,對著屏幕瘋狂大喊。
「媽!你別瞎想!他是我室友!男的!我們昨晚就是喝多了!」
「我不聽我不聽!」
王翠萍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邏輯軌道里,根本不給他任何解釋和打斷的機會。
她看著屏幕里的韓東,又看了看滿臉通紅、急得快要哭出來的陳子昂。
然後,這位雷厲風行的女強人,一錘定音。
「小東啊。」
王翠萍用一種自然、親切、卻又讓人毛骨悚然的語氣,慢條斯理地交代了一句。
「你等會兒幫子昂揉的時候,下手輕點兒。」
「你們這些年輕人,血氣方剛的,下手就是沒個輕重,別把他給弄壞了。」
這句話一落地。
直接宣判了陳子昂死刑。
這代表著,王翠萍女士已經不僅默認了這段離譜的關係,甚至還非常開明地接受了他們昨晚可能已經發生過某些「不可描述」之事的設定。
沒等陳子昂發出臨死前的最後一聲慘叫。
王翠萍又笑眯眯地補了一句。
「小東,阿姨對你很滿意。」
「今天晚上,記得叫上小東,還有你們其他室友,一起來家裡吃個飯啊。」
「媽給你們燉大棒骨補補身體!」
最後。
她甚至沒給陳子昂任何翻盤的時間。
「行了,你們忙吧,媽不打擾你們了。」
「就這樣了,拜拜!」
「嘟。」
視頻被乾脆利落地掛斷。
手機屏幕瞬間黑了下去。
房間裡,陷入了死寂。
韓東還站在沙發旁邊,手裡拿著毛巾,完全沒有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麼慘絕人寰的災難。
他甚至還覺得陳子昂的媽媽非常平易近人。
「阿姨人挺好啊。」
韓東咧著嘴樂呵呵地說。
「還說叫我去你家吃大棒骨,太熱情了。」
陳子昂坐在沙發上。
他像一座被風化了千年的石雕,一動不動地僵在那裡。
他盯著黑掉的手機屏幕。
大腦里開始以極快的速度,回放剛才那短短几分鐘裡發生的所有事情。
說自己昨晚沒回宿舍,住在酒店。
自己眼睛紅紅的像被欺負了。
韓東在廁所里喊他進去洗漱。
自己回了一句曖昧的「馬上,不著急」。
韓東光著膀子走出來。
問他屁股疼不疼,要不要幫他揉揉。
最後,他媽不僅沒有生氣,還非常滿意地叮囑韓東「揉的時候輕點」。
所有這些致命的要素,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條無堅不摧的邏輯鎖鏈。
陳子昂的嘴唇顫抖了兩下。
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他終於得出了一個無比悲慘且完整的結論。
他,江城陳家大少爺,陳子昂。
他的清白。
在親媽那裡,已經徹底宣告破產,並且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解釋得清了。
坐在對面沙發上的陸川和趙一帆,目睹了這整場災難發生的全過程。
兩人端著水杯,看著面如死灰的陳子昂,誰都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