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富貴坐在側面的單人沙發上,正端著長輩的架子,滔滔不絕地跟趙一帆扯著閒篇。
「一帆啊,你們冀省那邊的氣候,到了冬天是不是比咱們江城要幹得多?」
「平時家裡長輩對你管得嚴不嚴?」
這種高密度的盤問,聽起來像是熱情關懷,實則步步緊逼。
趙一帆依舊端坐著。
他臉上的表情雖然挑不出半點毛病,每次回答也都得體克制。
但這種毫無營養又不能直接駁面子的家長里短,對於他這種向來喜歡清靜的世家公子來說,確實是一種巨大的消耗。
就在趙一帆在心裡盤算著怎麼才能自然地結束這個話題時。
一陣平穩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邊傳了過來。
王翠萍從廚房的方向走進了客廳。
她沒有系圍裙,身上那套真絲家居服服帖妥當,整個人透著一股在商場上發號施令慣了的從容與掌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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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王翠萍出現。
趙一帆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鬆了些許,在極度克制下,極輕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這不是失禮,而是終於能夠喘口氣的如釋重負。
「行了老陳。」
王翠萍走上前,一開口就毫不客氣地接管了客廳的節奏。
「你拉著孩子們在這兒乾巴巴地聊什麼呢,廚房那邊馬上就收拾好了。」
陳富貴聽到老婆發話,立刻停下了話頭。
他不僅沒生氣,反而趁著趙一帆不注意,飛快地給王翠萍遞了一個極度隱秘的眼神。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我試出來了!
這戴眼鏡的小子果然不一般,談吐底蘊絕佳,00006的車牌絕對是他的!
王翠萍當然看懂了老公那個自鳴得意的眼神。
她在心裡直接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這老東西,真是不嫌丟人,全試探到馬腿上去了。
但當著客人的面,王翠萍不可能直接把陳富貴那點可笑的誤判拆穿。她臉上依舊掛著熱情好客的笑意。
「老陳,小東在二樓客房洗澡洗了半天了,這大別墅繞來繞去的,別一會兒他洗完找不著樓梯。」
王翠萍找的這個藉口無比自然。
「你上去看看,順便在那兒等著把人帶下來,別怠慢了客人。」
陳富貴一聽,心領神會。
他以為這是老婆看自己已經把地基打好了,準備親自接手,順著自己的成果繼續往下深挖。
「行,我這就上去看看。」
陳富貴站起身,帶著一種「我看人真准」的巨大滿足感,邁著輕快的步子朝二樓走去。
陳富貴一走,客廳里的空氣瞬間就順暢了許多。
王翠萍在主位沙發上坐了下來。
她沒有像陳富貴那樣急不可耐地去問東問西,而是轉過頭,看向正從走廊走過來的保姆張媽。
張媽手裡端著一個木質托盤。
托盤上,放著一套精緻的白瓷茶具,以及一隻素色的茶葉罐。
那隻罐子看起來很素雅。
沒有花里胡哨的包裝,沒有燙金的品牌Logo。
這是她那98歲的姥爺今年偷偷給她的十罐茶葉中的一罐。
「子昂的朋友難得來家裡一趟。」
她用一種半開玩笑、半抱怨的語氣開了場。
「老陳這人也是,就知道坐在這兒干聊,也不知道把好茶拿出來招待一下。我看他啊,就是嘴上會說。」
這句抱怨說得極度生活化。
不僅圓了剛才陳富貴冷落客人的場,還順理成章地給接下來的動作找了一個最完美的藉口。
王翠萍掀開素色茶罐的蓋子。
她親自上手。
取茶,溫杯,懸壺高沖,最後出湯。
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專業茶人那種故作高深的端著,反而透著一種從小就耳濡目染的熟稔與隨性。
她顯然極懂這茶的分量,也知道怎麼泡才不會糟蹋了這頂級的好東西。
整個過程中,王翠萍臉上帶著笑意,語氣鬆弛。
看起來沒有半點試探人的痕跡。
但實際上,從她打開茶罐的那一秒起,她那雙極度老練的眼睛,就已經在暗中觀察了。
她在看對面兩個年輕人的微表情。
看他們見到這隻素罐子時的第一反應。
看他們端起茶杯時的動作是否有遲疑。
琥珀色的茶湯落進白瓷杯里,一股醇厚、綿長、帶著極強穿透力的茶香,瞬間在冷氣充沛的客廳里瀰漫開來。
王翠萍將兩盞茶分別推到了兩人面前。
「一帆,陸川。」
王翠萍笑眯眯地開口。
「嘗嘗阿姨泡的茶。」
這句點名,順序自然,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既沒有冷落趙一帆,也把真正的重點穩穩地鎖定在了陸川身上。
茶遞過去之後。
王翠萍順勢靠在沙發背上。
她甚至轉過頭,十分隨意地跟剛從廚房出來、正站在旁邊的陳子昂閒聊了兩句關於晚上菜色的問題。
但她心裡的那根弦,卻繃得比任何時候都緊。
餘光死死地盯著茶几對面的兩個人。
趙一帆先動了。
他端起白瓷茶杯,動作規矩考究。
先是放在鼻尖輕輕聞了一下,隨後抿了一小口。
茶湯入口的瞬間,趙一帆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好喝。
「這茶很好。」
趙一帆放下茶杯,給出了一個非常中肯且真實的誇獎。
「香氣很濃,回味也特別乾淨。入口非常舒服。」
王翠萍聽到這個評價,笑著點了點頭。
她的心裡迅速做出了判斷。
趙一帆確實有見識,有教養,底子極佳。但他對這茶的反應,僅僅停留在了「這是一杯品質極高的好茶」這個層面上。
他是冀省的財閥大少,家裡肯定不缺好東西。
但是看反應應該是沒喝過。
試探完趙一帆。
王翠萍的餘光,不著痕跡地落在了陸川的身上。
陸川沒有像趙一帆那樣去聞香,也沒有去觀察茶湯的色澤。
他端起茶杯,動作隨意得就像是平時在宿舍里端起一杯白開水。
送到嘴邊,喝了一口。
也就是在咽下茶湯的那一瞬間。
陸川的動作,出現了一個輕微的停頓。
他那雙向來波瀾不驚的眼睛裡,閃過了一抹十分真實的意外。
這茶的味道他太熟悉了。
這不就是他小時候胡同口隔壁老大爺,泡的停產了的高碎。
之前江城商會會長方叔也給他喝過。
這種東西在市面上不應該早就絕跡了才對嗎?
沒想到,今天居然在陳子昂的家裡,又能再喝一次兒時的味道。
陸川將茶杯放回茶几上。
他看著王翠萍。
「沒想到您也有這個茶。」
一句話。
輕描淡寫,自然而然。
這只是一句能喝到兒時味道而有些意外的隨性感嘆。
但在王翠萍的耳朵里。
這簡簡單單的九個字,卻像是一道驚雷,直接在她的腦海里炸響!
「也」。
這個字的殺傷力簡直恐怖到了極點。
它和趙一帆剛才那句「這茶真好喝」,完全不在一個階級維度上。
這不代表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這茶的來路,知道這東西有多麼稀缺,有多麼難以搞到手。
甚至。
在他的生活常態里,這種頂級內供茶,根本就不是什麼沒見過世面的稀罕物!
王翠萍端著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臉上的笑容連一絲改變都沒有。
但她眼底那原本還帶著幾分審視和試探的鋒芒,在這一刻,已經悄無聲息地沉澱了下去。
變成了一種深不見底的、對陸川身份的終極確認。
坐在旁邊的趙一帆。
在聽到陸川那句話的瞬間,他推著眼鏡的手指猛地一滯。
他立刻意識到了。
這茶不簡單。
客廳里。
茶香依舊在空氣中氤氳。
而在別墅二樓的樓梯口。
那個被強行支走、還滿心以為自己看人極準的陳富貴。
正百無聊賴地等著韓東洗完澡。
他根本不知道。
樓下那場真正的試探,已經被他老婆用一杯茶。
輕而易舉地拿到了最驚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