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實木樓梯的拐角處,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陳富貴親自陪著韓東,正從樓梯上往下走。
他不僅是陪著,甚至還十分親熱地把一隻手搭在韓東那寬厚的肩膀上。兩人有說有笑,陳富貴那張臉上,原本緊繃的褶子,此刻全舒展開了。
高興。
那是真真切切、發自肺腑的高興。
就在不久前,他還在門口捏著高爾夫球棍,滿腦子算計著怎麼給這個「女婿」一頓毒打。
可現在,得知了韓東跟自己兒子完全是清白的,而且這小子脾氣對胃口,剛才在洗澡前還三言兩語解開了不少誤會,陳富貴看這頭東北猛獸是越看越順眼。
簡直就是恨不得當場拜把子當兄弟。
王翠萍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她端著茶杯,聽到動靜抬起頭,視線一掃過去,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老東西平時在外面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那副和氣生財的假笑她一眼就能看穿。
但現在。
陳富貴臉上的笑容,明顯沒摻半點假。
「老陳。」
王翠萍放下茶杯,眼神犀利地盯著他,順嘴問了一句。
「遇上什麼喜事了?嘴都快咧到耳後根了。」
隨著王翠萍的話音落下,客廳里其他幾人的視線,也都十分自然地落在了正走下樓梯的韓東身上。
緊接著。
包括陸川和趙一帆在內,所有人都在心裡暗自感嘆了一聲。
這視覺衝擊力。
實在太生猛了。
韓東身上穿的,是陳富貴從衣櫃裡拿出來的全套新衣服。
這衣服的風格,完完全全長在了陳富貴生猛的審美點上。
一件修身的黑色短袖,胸口印著一個碩大無比、恨不得反光的奢侈品燙金Logo。
下半身,是一條同樣帶有暗紋的修身八分褲。
陳富貴的個頭沒韓東高,這衣服穿在韓東身上,直接繃成了緊身衣。那結實的胸肌和粗壯的胳膊把面料撐得鼓鼓囊囊,八分褲更是直接卡在了小腿肚上面,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小腿。
如果這套行頭穿在別人身上,絕對油膩得讓人想洗眼睛。
但偏偏韓東長著一張憨直粗糙的東北漢子臉。
這種憨勁兒和這一身暴發戶戰袍中和在一起。
像是個脖子上掛著金鍊子、開著路虎攬勝去山裡談礦產生意的狠人。
荒誕,又帶著一種極度好笑的渾然天成。
韓東踩著拖鞋走到一樓平地。
這頭東北猛獸壓根不懂什麼豪門客套,他腦子裡那根直腸子轉得飛快,想起之前陳子昂在宿舍里聲淚俱下的哀求,決定立刻把這件正事給辦了。
「阿姨。」
韓東站定腳步,看著王翠萍,連個彎都沒繞。
「我跟子昂不是對象。」
「我已經跟叔叔解釋過了。」
這句話拋出來,乾脆利落。
甚至直接得帶上了一點急於撇清干係的決絕,就像是在法庭上做無罪證詞。
空氣在這個瞬間,猛地卡了殼。
王翠萍坐在沙發上,表情明顯停頓了兩秒鐘。
隨後。
她不僅沒有露出那種「原來搞錯了」的釋然,反而將目光在韓東和不遠處的陳子昂之間來回掃了兩圈。
她嘆了口氣。
「行了,阿姨都懂。」
王翠萍擺了擺手,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種極度寬容且看透一切的長輩式微笑。
在她先入為主的腦補里,這倆孩子就是臉皮薄。
尤其是韓東這種五大三粗的直脾氣,當著室友和外人的面,肯定不好意思大方承認這種關係。越是解釋得生硬,越像是被逼急了欲蓋彌彰。
王翠萍的這種不信,比直接罵人還要致命。
站在旁邊的陳子昂,感覺自己的血壓直接拉滿了。
他一看親媽那副「你們儘管編我都包容」的表情,就知道要壞事。
如果今天這頓飯吃完還解釋不清楚,他這輩子就算是被徹底釘死在家譜上了!
陳子昂瘋了。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坐在沙發另一側的陸川和趙一帆。
眼睛瘋狂眨動,眼皮都快抽筋了。
那絕對不是普通的求助。
那是一種「快救我,不然我今天就死在這兒了」的極度哀求。
眼看著兩個室友還沒吭聲。
這位平時連走路都要計算步幅的江城大少爺,徹底把臉皮撕下來扔在了地上。
他當著親爹親媽的面,直接轉過身,衝著陸川和趙一帆雙手合十。
拼命地上下作揖。
甚至連腰都彎了下去。
這副急得快要當場下跪的滑稽模樣,哪裡還有半點大少爺的高冷。
趙一帆推了推平光眼鏡。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不開口這位少爺真能急出心臟病來。
「阿姨。」
趙一帆開了口,語氣平穩,帶著一種陳述客觀事實的絕對可信度。
「確實是誤會。」
「昨天晚上他們倆在包間裡喝斷片了。」
陸川也順勢接過了話頭,把邏輯鏈條補得嚴絲合縫。
「後來沒辦法,只能就近開了間套房。他們倆喝醉了睡在一起,早上沒睡醒,才鬧出了那通視頻里的烏龍。」
陸川看著王翠萍。
「我和一帆昨晚就睡在隔壁,他們真的什麼都沒發生。」
這兩人一人一句,無論是趙一帆的穩重,還是陸川的從容,可信度都遠超韓東那乾巴巴的一句撇清。
王翠萍聽著這兩份統一的證詞,臉上的笑容終於收斂了些許。
她看了看陳子昂那張急得通紅的臉,又看了看站在那兒滿臉憨相的韓東。
但這位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女強人,向來信奉眼見為實。
「你們說得倒是在理。」
王翠萍雙手抱在胸前,依舊沒有完全投降。
「但我可是親眼在視頻里看見的。」
她挑起下巴,語氣不容置疑。
「光靠你們嘴上說,不算。」
「得有證據。」
這四個字一砸下來,場面再次陷入了死胡同。
證明自己性取向正常這種事,上哪去憑空變個實體證據出來?
陳子昂急得直抓頭髮。
就在這要命的關頭。
站在樓梯口的韓東,腦子裡靈光一閃。
「有證據!」
韓東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嗓門震天響。
他立刻把手伸進那條緊繃繃的八分褲口袋裡,費力地掏摸了幾下。
隨後。
一個被揉得有些發皺、散發著淡淡香水味的粉色信封,被他一把拽了出來。
「阿姨,這就是證據!」
韓東舉著信封,理直氣壯,大義凜然。
「這是來這裡之前學校里一個學姐給的。」
「還沒來得及給子昂。」
他直接把熊學長托他轉交的東西,擅自安在了一個虛構的「學姐」頭上。
粉色信封。
香水味。
女生倒追。
這三個要素一組合,簡直是證明直男身份的最強王炸!
陳子昂聽到有女生寫情書證明自己,剛想鬆一口氣。
可當他的目光掃到那個粉色信封的瞬間。
他的腦子「轟」的一聲,炸開了。
粉色。
香水味。
今天下午在宿舍里拆信的恐怖畫面,如同電影膠片一樣在他的視網膜上瘋狂閃現。
清涼的吊帶照!
還有那條穿過的原味黑絲!
下午那些信封里裝的,可全都是能讓人當場社會性死亡的猛料!
這封信要是當著親媽的面被拆開,裡面要是再掉出一條黑絲或者什麼出格的照片。
他不僅洗不白。
他直接從一個男同,變成了一個有著特殊癖好的變態狂!
陳子昂的臉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了。
血壓直接飆破了臨界點。
就在韓東捏著信封,準備往王翠萍手裡遞過去的那一瞬間。
王翠萍的手剛抬起一半,甚至還沒有完全挨到信封的邊緣。
「別動!」
陳子昂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嘶吼。
他整個人像是一頭護食的餓狼,直接從兩米開外猛撲了過去。
動作快得出奇。
一把將那個粉色信封從韓東手裡硬生生地奪了下來,死死地攥在自己手裡,甚至背到身後。
他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臉紅得像一隻熟透的番茄。
這個極度急躁、甚至透著明顯心虛的搶奪動作。
在王翠萍的眼裡,卻成了最具說服力的證明。
如果是隨便糊弄人的東西,他用得著這麼急眼嗎?
只有真正藏著女生私密小情話的物件,這小子才會害羞成這樣,死活不讓親媽拆開。
更關鍵的是。
在陳子昂搶過去的那一秒。
王翠萍那雙毒辣的眼睛,已經清清楚楚地掃到了信封封面上的那行字。
那是一行非常秀氣、非常工整的字體。
「子昂學弟親啟」。
秀氣的字跡,帶著明確的私密投遞感。
這一錘定音。
王翠萍腦子裡那條關於「兒子彎了」的詭異邏輯線,終於在這一刻,被徹徹底底地扳正了回去。
是正常的。
之前在酒店那事,看來確實是自己想多了。
誤會被徹底洗清。
陳富貴在旁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簡直有種再世為人的虛脫感。
陳子昂也終於癱軟下來,捏著那個信封,覺得自己總算保住了清白。
然而。
就在這個時候。
王翠萍看著被陳子昂護在身後的情書,又轉過頭,看了一眼穿著暴發戶戰袍、體格壯碩如牛的韓東。
這位女強人臉上的表情,竟然沒有表現出任何虛驚一場的慶幸。
反而。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眼神里透出了一種特別真實、特別荒誕的遺憾感。
「我還挺喜歡小東的。」
王翠萍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真情實感的惋惜。
「可惜了。」
這三個字。
就像是一把絕世神補刀,精準無誤地插進了陳子昂剛剛縫合好的心臟上。
陳子昂的表情徹底裂開了。
他拼死拼活證明自己是個直男,結果親媽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在遺憾這門大好婚事吹了?
韓東站在原地。
他撓了撓頭,露出了一個極度複雜的憨樣,覺得阿姨喜歡自己沒毛病,但這喜歡的方向實在讓人後背發涼。
陸川和趙一帆對視了一眼,都沒忍住,嘴角同時勾起了壓不住的笑意。
整個一樓大廳的喜劇氣氛,被這句遺憾推到了頂點。
王翠萍畢竟是今天這場家宴的真正掌局人。
誤會既然翻過來了,她也不會再繼續在這個話題上糾纏。
她乾脆利落地拍了下手。
「算了。」
王翠萍站起身,把話題非常自然地切回了飯局的正軌。
「大家先吃飯。」
她指了指餐廳的方向,恢復了那種豪邁好客的狀態。
「試試我的手藝。」
廚房那邊,大棒骨厚重的肉香已經徹底熬了出來,瀰漫在整個餐廳里。
陳子昂緊緊捏著那封絕對不能讓親媽細看的「情書」,臉上的紅暈還沒消退。
韓東一臉無辜地揉著肚子,早就饞得直咽口水。
陳富貴擦了把冷汗,如釋重負。
陸川和趙一帆也站起身。
這場極具戲劇性的家庭大誤會終於暫時畫上了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