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輝騰順著清鹿宴門前那條不算寬的石板車道,緩緩停了下來。
車身剛一停穩。
門口那盞暖黃的壁燈,正好把車頭和那塊牌子照得清清楚楚。
江A·00006。
不是誇張,不是花哨。
但就是這五個數字,像一根冰針,瞬間扎穿了門口所有平靜的表象。
一個剛準備拎著垃圾袋出門的女服務員,只是習慣性地往外掃了一眼。
本來,她只是想看看是不是來了客人。
結果這一眼掃過去,視線順著車頭往下那麼一落。
直接落在了那塊牌子上。
她整個人當場僵住。
垃圾袋都差點脫手。
這種地方的服務員,未必懂所有豪車型號,也未必認識每一位真正的大人物。
但她們最擅長認的,就是「不能怠慢的人」。
能坐這種車來的。
要麼是真神。
要麼就是比真神還麻煩的祖宗。
她猛地轉身。
拎著垃圾袋,一路小跑往裡沖。
跑得鞋跟在木地板上「噠噠噠」直響。
她一邊跑,一邊在心裡瘋狂冒火。
平時鹿德勺最愛吹的就是自己這輩子差的不是手藝,是機會。
說什麼只要有一桌真正上層的人坐下來,清鹿宴馬上就能翻身。
現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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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會都他媽停到門口了。
人呢?
女服務員一路衝到二樓的儲物間。
門一推開。
裡面還是那副老樣子。
燈光有點暗。
牆角堆著紙箱和調料袋。
那張破躺椅擺在最裡面。
鹿德勺正四仰八叉地橫在上面,睡得昏天黑地,甚至還輕輕打著呼嚕。
這一幕看得女服務員火氣「噌」地一下頂到了腦門。
她幾步衝上去。
連半點溫柔提醒的意思都沒有。
掄起巴掌。
結結實實一耳光抽在鹿德勺的臉上。
「啪!」
這一下又脆又響。
鹿德勺被抽得腦袋一偏。
整個人像被電打了一樣,從躺椅上彈了一下,半張臉瞬間木了。
他眼睛都沒完全睜開,捂著臉,一臉懵逼。
「啊?」
「誰?」
「誰在吹牛逼?」
女服務員氣得胸口起伏,壓根不給他緩神的時間。
「你不是說那個陸川,是幾個大學生喝多了胡吹出來的嗎?」
「你不是說什麼賓利、什麼大背景,都是酒桌上扯淡的嗎?」
她越說越快,語氣又沖又急。
「現在人家車都開到門口了,你還睡!」
鹿德勺剛被抽醒,腦子還是糊的。
他的第一反應,還是前天晚上那套自我說服的經驗主義。
「大學生喝多了說的話你也信?」
鹿德勺揉著臉,語氣里還帶著被強行叫醒的不耐煩。
「這幫小年輕,一箱啤酒下肚,別說賓利了,玉皇大帝都敢認成自己老舅。」
「吹牛嘛,誰不會。」
「你急什麼……」
女服務員直接打斷了他。
她瞪著眼,一字一頓,把最核心的事實甩了出來。
「外頭門口停著一輛車!」
「牌子是江A·00006!」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
像是一盆冰水。
從鹿德勺的頭頂,兜頭澆了下去。
他臉上的困意、嘴硬、不耐煩。
在這一秒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劇烈的清醒。
「你說多少?」
鹿德勺的聲音都變了。
「00006?」
「你沒看錯?」
女服務員氣得直跺腳。
「我眼還沒瞎!」
鹿德勺猛地從躺椅上坐直。
這下,他腦子裡那些畫面,像是被人一把全拽了出來。
酒桌上那一桌大學生。
韓東嘴裡的吹牛。
陳子昂那副喝嗨了就滿嘴跑火車的樣子。
還有陸川從頭到尾那種過於安靜、過於平穩的神情。
原來。
不是有點來頭。
是他媽天大的來頭!
鹿德勺後背都麻了一層。
他這輩子最怕的,不是沒客人。
是客人到了,他自己眼瞎,還把人看走了。
而且看走眼得這麼離譜。
「快快快!」
鹿德勺像是屁股底下裝了彈簧一樣,一下從躺椅上彈起來。
「衣服呢?」
「我那件乾淨的呢?」
他這下不敢再有半點拖拉,衝到洗手池邊,胡亂捧了兩把涼水拍在臉上,拿毛巾狠狠抹了一通。
隨後手忙腳亂地扯過一件乾淨襯衫往身上套。
扣子都差點扣錯位。
這已經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接客了。
這是搶命。
今天這桌要是接好了,清鹿宴興許真有翻身的機會。
要是接砸了。
以後別說翻身,能不能繼續在江城把這塊招牌掛下去,都是兩說。
「領帶呢?算了不要了。」
「頭髮怎麼樣?」
「算了,來不及了!」
鹿德勺一邊整理衣領,一邊往外沖。
女服務員在後面追著補了一句。
「人還在門口沒進來!」
「知道了!」
鹿德勺吼了一嗓子。
樓下門口。
輝騰車門已經打開。
陸川和許承遠剛從車上下來。
許承遠站在車邊,手裡拿著公文包,神情表面上依舊克制,但心裡關於「自己到底抱上了什麼大腿」的那點震撼,還遠遠沒有消退乾淨。
他剛才在車裡已經被一輪接一輪的現實衝擊震驚過了。
就在這時。
鹿德勺從裡面一路小跑著沖了出來。
注意,是小跑。
不是那種高端館子老闆故作沉穩地踱步迎客。
而是一種「絕對不能慢,慢了就是失禮」的急迫感。
他一路衝到車前,臉上的笑容堆得極滿,甚至還帶著一點來不及完全掩好的鄭重。
「歡迎陸少再次光臨清鹿宴!」
這反應,已經算得上很快了。
可他還是慢了半拍。
鹿德勺這邊「陸少」兩個字剛落地。
站在陸川身側的許承遠,已經先一步皺了皺眉。
他沒有動怒,也沒有拔高音量。
只是非常自然、非常平穩地糾正了一句。
「叫陸總。」
簡簡單單三個字。
語氣不重。
卻像一根針,精準地把整個場子的意義,重新縫合了一遍。
不是少爺。
是陸總。
不是單純有錢的富二代。
是有公司、有結構、有事情要談的人。
許承遠這一句,不是找茬。
也不是故意給誰下馬威。
他只是已經徹底進入了自己的角色。
他是陸川手底下的總經理。
今晚來這裡,不是來陪著過家家的,是來赴局、談事、推項目的。
稱呼錯了,意味就錯了。
最最重要的是,他在茶館就稱呼過『陸少』,被陸川糾正了,說明陸川並不喜歡陸少這個稱呼。
鹿德勺心裡一震。
他何等機靈的人,哪可能在這種地方犟半句。
臉上的表情連一絲卡頓都沒有,立刻順坡下驢。
「對對對!」
「陸總,陸總。」
「是我嘴快了。」
鹿德勺一邊陪笑,一邊立刻讓開半個身位,姿態比剛才又低了半分。
「您裡邊請。」
這幾個字說出口的時候,鹿德勺心裡對陸川的判斷,已經再次往上拔了一層。
少爺和陸總,看著只差一個字。
但在他這種混跡飯局的人耳朵里,分量差得太遠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眼前這位年輕人,根本不是那種只會花家裡錢的公子哥。
是自己就已經在做事、做局、帶班底的人。
鹿德勺一路親自在前面帶路。
他沒有讓服務員接手,也沒有往二樓那種常規待客的包間領。
而是直接把人往三樓帶。
清鹿宴三樓。
平時幾乎不開。
或者說,不是幾乎,是根本沒幾個人有資格讓他開。
那一層位置最好,視野最好,最重要的是絕對安靜,絕對私密。
走廊盡頭那間最大的包間,更是鹿德勺留著壓場面的壓箱底。
沒想到今天,就這麼直接動了。
一路上。
鹿德勺親自拉門,親自按燈,連走路都刻意落後半步。
這種前後態度的巨大變化,被許承遠盡收眼底。
他沒有多問什麼。
但心裡的腦補,已經控制不住地繼續往上飄。
連這種位置偏僻、明顯有自己傲氣的私房館老闆,看見陸川和00006之後,都被震成這樣。
那這已經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待客了。
這簡直像是上級來巡視,底下人手忙腳亂地把最好的資源往上供。
他甚至在一瞬間,生出了一個近乎誇張的念頭。
這不像是來吃飯。
更像是陸總第一次,親自過來看一眼一塊未來可能會納入自己版圖的產業資源。
到了三樓最深處。
鹿德勺親手推開了那間最大的包間門。
裡面的布置比二樓明顯高出一整個層級。
視野敞亮。
採光、通風、私密性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茶台上已經擺好了最好的茶具。
連包間裡的空氣,都像是提前換過一輪。
「陸總,您坐這邊。」
「許總,這邊也請。」
鹿德勺的熱情里,已經不只是熱情。
更多的是一種謹慎的小心。
進了包間落座之後,他連說話的節奏都收著。
不敢再像之前那樣滿嘴跑火車。
最好的茶很快送了上來。
上菜的順序和後廚那邊的交代,也被直接提到了最高優先級。
鹿德勺親自在旁邊忙前忙後。
但他越是這樣,越顯得前後反差大得離譜。
陸川坐下之後,端起茶杯,眼神在鹿德勺臉上停了一下。
沒有壓迫感。
甚至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熟悉笑意。
這種眼神,讓鹿德勺心裡莫名一緊。
他總覺得,對方好像不只是今天第一次認識自己這麼簡單。
就在他轉身準備先退出去,把後廚那邊徹底壓緊節奏的時候。
身後。
陸川終於開口了。
語氣很平淡。
像是順口一句。
「鹿大牛。」
「今天要看你的手藝了。」
這三個字落地。
鹿德勺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他臉上的笑容,肉眼可見地凝固了一瞬。
鹿大牛。
這個名字,江城只有自己的服務員老婆知道。
這是他早年最土、最舊、也最少會被人提起的原名。
包間裡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茶水熱氣升騰的細微聲響。
鹿德勺緩緩轉過頭。
看著陸川。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炸開。
他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