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大牛。」
「今天要看你的手藝了。」
聽到這三個字,鹿德勺臉上的笑容僵在了那裡。
他的身子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暫停鍵。
那一層常年在生意場上堆出來的圓滑和熱情,在這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度本能的警惕。
這三個土得掉渣的字,直接把鹿德勺從這個裝點得古色古香的清鹿宴老闆身份里,生拉硬拽了出去。
一路拽回了那個更窮、更野、也更純粹的舊年月。
那時候,他還不是什麼「鹿老闆」。
他就是鹿大牛。
一個還沒進江城、渾身上下只剩下一把子力氣的窮小子。
他在灶台前燒火、切肉、洗鐵鍋,沒日沒夜地練著最基礎的刀工。
「鹿大牛」這個名字糙、笨、土氣。
但那個時候,他能靠的也只有這一雙手和骨子裡那股勤奮勁。
鹿大牛不是那種在街邊大排檔里顛勺練出來的江湖廚子。
他是正兒八經拜過師,跟著一位宮廷菜的大家,在熱氣熏天的後廚里扎紮實實熬了整整四十年。
這四十年學的東西,分量極重。
從火候、刀工、吊湯、擺盤,再到閉著眼睛識肉、識骨、識季節。
他學的是老派手藝,更是後廚里的死規矩。
他師父那一脈,帶著明顯的宮廷菜餘韻。講究食材的出處,講究分寸和火候,更講究怎麼看人下碟,把一道菜做得像人一樣,得有脾氣,有層次,還得有綿長不絕的後勁。
鹿大牛有天賦,也有耐性。
但他真正鑽得最深的、最拿得出手的,偏偏是鹿肉這一脈。
別人學宮廷菜,都在燕翅參鮑上費心思。
他卻一頭扎進了鹿貨這種又重、又野、又極難馴服的食材里。
眼看著手藝大成,眼看著終於要在這個行當里熬出頭了。
時代變了。
鹿肉被划進了野味的限制範疇。
原本順暢的供應鏈被徹底卡死,師門在這個不可抗力的變故下直接散了伙。
他學了四十年的屠龍技,突然找不到龍了。
很多老手藝直接失去了大展拳腳的場景,許多精妙絕倫的菜譜只能壓在箱底慢慢發霉。
那是最傷人的一段日子。
不是因為賺不到錢,而是被時代連鍋端掉的無力感。
「鹿大牛」這個名字,就是在那段灰暗的日子裡,被他自己一點點埋進了塵土中。
後來他改名叫鹿德勺。
廚以德為先,代表廚德、人品、本心,堅守匠人底線。
勺,是廚子立身之本,掌勺為業,烹煮人間煙火。
弄得像個老字號,也像是個行里人。
但其實純粹就是為了跟過去那段窮得只剩下一把手藝、卻沒飯吃的日子隔開。
直到最近這幾年。
養殖梅花鹿合法化了。
鹿貨重新有了合法的供應鏈,他這才終於等到了一個重新起盤的機會。
他咬著牙,在江城開起了這家清鹿宴。
但生意難做。
地段偏,調性冷。
手藝太深,普通客人吃不懂。
他一直在這兒熬著。
就差一個機會。
差一桌能把他這門手藝重新推回牌桌上的頂級客人。
所以,之前看到那兩百多斤的極品鹿貨時,他才會又驚又急,甚至不敢有半點怠慢。
鹿德勺眼底的警惕慢慢沉澱下來。
他看著坐在主位上的陸川。
這年輕人看他的眼神,根本不像是第一次見面。
更像是不僅知道他現在是個開私房菜館的老闆,還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曾經是誰、學過什麼、甚至丟掉過什麼。
這種被人一眼看穿老底的感覺,讓鹿德勺心跳加速。
陸川沒有讓這場沉默持續太久。
他端著茶杯,輕輕磕在杯托上,發出一聲脆響。
「今晚這桌。」
陸川看著鹿德勺,語氣里沒有半點誇張的情緒,越是平靜,越顯得重若千鈞。
「是請江城商會會長。」
「還有一位京城來的老友。」
包間裡的空氣微微一滯。
陸川把手裡的杯子放下。
「鹿大牛。」
「把你全部的本事都拿出來。」
「我要一桌真正的鹿肉宴。」
這幾句話一落地。
鹿德勺腦子裡那種試探、巴結的念頭瞬間被一掃而空。
這不是普通學生來鬧著吃頓飯。
也不是單純為了消耗那幾百斤肉。
他立刻明白了這句話背後的含義。
這是在給他一個真正上桌的機會!
鹿德勺在心裡飛快地完成了一場極度自洽的腦補。
陸川知道「鹿大牛」。
說明對方對他的底細了如指掌。
對方知道他真正值錢的不是這家門可羅雀的店,而是他這雙在後廚熬了四十年的手。
這不是巧合。
這是專門衝著他來的。
這是一次考校,也是一次抬舉,更是一種帶著試刀意味的提點。
在他心裡,陸川的層次再次被無限拔高。
連他這種落魄手藝人的舊根底都能摸得一清二楚,這種背景和掌控力,簡直深不可測。
坐在旁邊的許承遠。
一直沒有出聲,但他把這一切全看在了眼裡。
許承遠的腦補甚至比鹿德勺還要瘋狂。
他原本以為,今晚只是陪陸總來這裡見方會長,順便借著鹿宴做個局。
結果他發現,這家店的老闆,竟然和陸總之間有著極深的舊信息連接。
陸總連人家早年的舊名都知道,甚至一句話就點破了對方最核心的手藝脈絡。
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陸總做局,根本不是只盯著桌面上的那些人脈資源。
他連後廚這條線,都提前摸得透透的。
這種從前台到後廚全方位踩熟的掌控力,讓許承遠暗自心驚。
他甚至覺得,這家店、這個廚子,早就被陸總默默看在眼裡,今晚只是順手挑了個最合適的時機,把人和局一起推上了台面。
鹿德勺深吸了一口氣。
他徹底收起了那些油滑的小算盤。
不再想著怎麼借酒套出極品鹿貨的渠道,也不再想著靠嘴皮子混熟。
他知道,今晚真正值錢的,不是這頓飯能收多少加工費。
而是這頓飯之後,自己這門手藝能不能被江城最頂層的人重新看見。
「您放心。」
鹿德勺站直了身體,臉上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鄭重。
「我肯定做得最好。」
這不是一句敷衍的保證。
這是他壓上二十年手藝的誓言。
這桌要是做不成,他這些年憋著的那口氣可能就真的散了。
可要是做成了,清鹿宴就再也不是現在這個門庭冷落的清鹿宴了。
鹿德勺猛地轉身。
大步走出了包間,腳步聲急促而有力。
時間開始一分一秒地推進。
整整一個小時。
後廚里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動靜。
火候起來了。
刀工開始了。
濃郁的高湯底在鍋里翻滾。
鹿排、鹿筋、鹿裡脊,各走各的火,各調各的味。
三樓的聽風閣里。
安靜得有些壓抑。
陸川坐在主位上,翻看著手機里的一些簡簡訊息。
許承遠坐在側面。
他表面上依舊維持著職業經理人的平靜,但放在膝蓋上的手已經微微收緊。
人越來越緊張。
他知道,今晚真正的戰場,馬上就要開始了。
一個小時後。
樓下的街道上,終於亮起了一片刺眼的車燈。
光線穿過清鹿宴的復古窗格,交錯地打在三樓走廊和包間門邊的牆壁上。
那絕對不是普通散客臨停時散亂的燈光。
而是車隊抵達時,帶出的那種穩定、成排、極具節奏感的燈影。
許承遠轉過頭,看著窗格上移動的光斑。
他非常清楚。
江城商會會長,到了。
今晚真正的局,開始了。
自己之前在輝騰里匯報過的那些項目、材料和邏輯,馬上就不再只是紙上談兵的準備。
他能不能重新回桌,就看這一晚了。
鹿德勺在後廚里拼著命。
陸川坐在局中,安靜地等著人。
許承遠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好坐姿。
屬於他的那扇大門,終於要真正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