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黑了下來。
清鹿宴門外那條幽靜的林蔭道上,路燈昏黃的燈光穿過梧桐樹葉的縫隙,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距離鹿德勺鑽進後廚拼命,已經整整過去了一個小時。
三樓的包間裡。
陸川靠在太師椅上,端著茶杯,坐得四平八穩。
坐在一旁的許承遠,雖然表面上依舊維持著職業經理人該有的得體姿態,但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已經無意識地收緊。在這漫長的一個小時裡,他心裡的那根弦一直死死地繃著。
終於。
窗外的街道盡頭,射來了幾道明亮的車燈光束。
燈光劃破夜色,平穩地照向了清鹿宴低調的木質門牌。
真正的局,到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這並沒有那種前呼後擁、動輒十幾輛車封路的誇張大車隊。
一共只有三輛車。
一輛黑色的奔馳S級開在正中間。
前面是一輛奧迪A6。
後面跟著一輛外表低調得幾乎不起眼的大眾。
這種配置絕不浮誇,甚至在江城稍微闊氣點的老闆出門,排場都比這大。
但只要是真正懂行、見過高層風景的人,一眼就能看明白。這根本不是普通商人顯擺財力的車隊。
奔馳是主車。
奧迪跟在旁邊,顯然是負責安保和警戒支撐。
那輛低調的大眾,絕不是湊數的多餘擺設,裡面坐著的一定是處理核心事務的隨行人員。
三輛車在清鹿宴門前停下。
車門推開。
一共下來九個人。
沒有那種社會大哥帶人站場的江湖氣。這九個人的下車順序、站位和動作,透著一股嚴密到骨子裡的體制秩序感。
四個穿著深色便服的保鏢最先下車。
他們動作利落,眼神銳利地在清鹿宴的門頭和四周的街道上掃了一圈,迅速占據了四個警戒的絕佳氣口。
奔馳車的後排左側車門被保鏢拉開。
方致遠率先邁步下車。
他沒有那種時時刻刻都端著的緊繃感,而是帶著一種老派商業大鱷獨有的穩當和從容。
緊跟著,奔馳車的右側車門打開。
張愛華走了下來。
他的年紀看著跟方致遠相仿,穿著一件質地極好的淺色長袖襯衫,沒有任何扎眼的品牌標識,但袖口和領口的細節一絲不苟。
張愛華下車後,沒有第一時間跟方致遠說話。
他站在車邊,目光沉靜地打量著清鹿宴四周的環境。
他不是在看這家私房館子的裝修花了多少錢。
他是在看這地方的選址氣口、內部隱隱透出的秩序、定在這裡請客的主人的審美還有那輛掛著江A·00006車牌的輝騰。
大眾和奧迪車上的三個司機和隨行人員也相繼下車,安靜地站在各自的車旁,半步都不逾矩。
人不多。
聲勢也不大。
張愛華收回目光。
「這地方環境不錯。」
張愛華轉過頭,看著方致遠,語氣很自然,就像是兩個老友在閒聊。
「安靜,人少。」
他邁開步子,朝著那扇暗紅色的大門走去。
「不知道手藝如何。」
這三句話聽起來全是在評價這家飯館。
但落在方致遠這種老狐狸的耳朵里,那可是字字千鈞。
他知道,張廳長對這場局的第一輪判斷,已經開始了。他嘴裡說的是「試試手藝」,心裡盤算的,卻是在「試試人」。
方致遠跟在旁邊,十分順暢地接過了話頭。
「您等會試試不就知道了。」
方致遠笑著回了一句。
這桌局、那個年輕人、以及那份深不見底的背景,等會坐下來一試便知。
張愛華聽懂了這話里的深意。
「哈哈哈,你說得對。」
張愛華朗聲笑了起來,跨上了清鹿宴的台階。
「等我一會試一試就知道了。」
清鹿宴的大門敞開著。
裡面並沒有出現鹿德勺那張滿臉堆笑、油滑奉迎的臉。
經歷了剛才被00006車牌和那句「鹿大牛」的雙重暴擊,鹿德勺現在滿心只有後廚里的那口鍋,他根本不敢再親自跑到前面來隨便發揮。
他把店裡最穩妥的一張牌,擺在了門口。
那個在儲物間裡一巴掌把他抽醒的女服務員,也就是他的老婆。
她已經提前站在了門口。
頭髮盤得一絲不亂,身上的素色制服熨得筆挺。
看到方致遠和張愛華一行人走進來。
她沒有露出半點驚慌,也沒有那種沒見過世面的諂媚和亂搭腔。
「各位貴賓晚上好。」
她雙手交疊,微微欠身。
「陸總在三樓,請各位隨我來。」
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沒有。
禮數做足,轉身在前面帶路。
這沉穩的待客章法,讓張愛華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讚賞。店雖然偏僻,但服務人員有規矩,這說明今天的請客方,是個懂規矩的人。
一行人順著實木樓梯往三樓走。
除了輕微的腳步聲,沒有任何雜音。
到了三樓走廊盡頭。
包間厚重的實木包間門近在咫尺。
張愛華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急著推門,而是轉過頭,看了一眼一直跟在後面的隨行人員、司機和保鏢。
「你們先去吃口飯吧。」
張愛華語氣溫和地下了指令。
這句話一出來。
那些原本跟得極緊的外圍人員,瞬間停在了走廊外側,十分默契地向後退開,把所有的空間全讓了出來。
方致遠看著這一幕,心底暗自凜然。
張愛華這是把所有人都隔在了門外。
這意味著,等會這扇門裡要談的話、要見的人,不需要任何多餘的眼睛和耳朵。
這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請客吃飯。
這是一個層級極高、精確的小範圍試局。
包間內。
安靜得能聽見熏爐里香料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門外走廊里的腳步聲,以及剛才那句刻意壓低的「你們先吃口飯吧」,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包間。
許承遠猛地直起了腰背。
他知道,人到了。
那扇厚重的實木門被服務員從外面輕輕推開。
陸川站起身。
許承遠也立刻跟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這不是什麼下級見上級的拘謹,而是面對這種級別的人物進門時,最基本也最不容出錯的禮數。
許承遠的心率開始加快。
他終於在這個場合里,以這種平視的角度,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江城商會會長本人。
這就是他重新上桌、翻身改命的絕佳機會。
方致遠走在前面,臉上掛著那種意味不明、卻又顯得十分熱絡的笑容,邁步走進了包間。
張愛華跟在方致遠身側,落後了極微小的一個身位,目光平和地看了進來。
陸川看著方致遠進門,神色自然。
在他的邏輯里,今晚就是為了答謝方叔幫自己辦車,順便聊聊項目的事情。
他準備像平時那樣打個招呼。
「方叔,你——」
這句最尋常的客套話才剛剛起了一個頭。
甚至那個「來啦」的音節都還沒有發出來。
陸川的聲音,突兀地卡在了喉嚨口。
他的視線非常自然地越過方致遠的肩膀,落在了跟進來的那個人身上。
張愛華。
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
陸川的瞳孔,極度猛烈地收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