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宗賢坐在主位上。
他伸出乾枯卻依舊有力的手,將最上面的一份文件拿了起來。
這三份資料,是趙家情報網臨時加急整理出來的。
趙宗賢本人在此之前,並沒有提前去逐頁翻閱。
他只知道底下的人已經查過了。
也知道今晚可以用這些查出來的所謂事實,來壓垮趙一帆那點固執又可笑的交友邏輯。
但他並不清楚每份資料里具體寫了什麼。
這就意味著。
他接下來不是在表演一種早就掌控全局的戲碼。
而是在趙一帆的面前,現場翻看,現場解讀。然後準備用鐵一般的事實,當場把孫子的嘴硬給死死摁在地上。
趙宗賢的臉色沉冷。
剛才被趙一帆連續頂嘴、甚至當面打斷的怒意,還沒有完全散去。
他把文件拿在手裡,手指在牛皮紙的邊緣慢慢摩挲了兩下。
眼神里透著一種要動真格的冷硬。
趙一帆站在大廳中央。
他沒有去看父母擔憂的眼神。
目光只是安靜地落在爺爺手裡的那份文件上。
他早就料到,以家族這種習慣於掌控一切的行事作風,這場針對他身邊人的調查遲早會來。
但真正看到。
看到趙家把504宿舍那幾個人的資料,當做犯罪卷宗一樣擺上檯面時。
他的心裡,還是不受控制地生出了一股被嚴重冒犯的冷意。
趙建明和宋芸站在一旁。
兩人都緊緊閉著嘴,不敢出聲。
他們太清楚老爺子的脾氣了。
文件一旦上了桌。
事情就正式升級了。
這不再是長輩的普通訓話。
而是家族最高意志,對趙一帆交友圈的一次徹頭徹尾的階層審核。
趙宗賢翻開了第一份文件。
目光在白底黑字的列印紙上掃過。
大廳里安靜得只能聽到紙頁翻動的細微沙沙聲。
「陳子昂。」
趙宗賢開了口。
聲音平緩,像是在念一份最普通的下屬部門財務報表。
「江城一中畢業。」
「目前就讀江大金融系。」
「父親陳富貴,在江城本地經營一家建材公司。」
他視線往下落了落,讀出了那個代表著這家底蘊的數字。
「公司整體估值,在一億三千萬左右。」
讀完這幾行基本信息。
趙宗賢十分自然地點了一下頭。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驚訝,甚至連一絲情緒的起伏都沒有。
因為這份資料在他眼裡,實在是太普通了。
完完全全就是可以被隨意歸類進「地方小富之家」的範疇。
在身家百億、根深葉茂的趙家面前,區區一個億的估值,大概也就是個不痛不癢的零頭。
「一帆。」
趙宗賢抬起眼,看向站在對面的孫子。
他的評價直接到了極點。
「這就是你說的,很好的朋友?」
趙宗賢把那份文件隨手往茶几上一扔。
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這種層級的家庭出來的孩子。」
「不客氣地說,只配給你做跟班,做跑腿的。」
「他有什麼資格,被你當成平起平坐的朋友?」
「家裡就這麼點可憐的估值。」
趙宗賢雙手交疊在拐杖上。
「他能給你提供什麼幫助?」
「是眼界,還是未來的助力?」
「差得太遠了。」
他看著趙一帆,把趙家那股不可逾越的優越感,明明白白地擺了出來。
「我們趙家雖然根基在冀省,不在江城本地經營。」
「但如果真要調動江城那邊的關係和能量,也遠不是這種體量的陳家能碰得上的。」
「這種人,不配進你的圈子。」
家族視角的交友標準,在這一刻被展現得殘酷無比。
不看性格。
不看交情。
不看這人是不是個講義氣的兄弟。
只看對方的家底,夠不夠資格上這張桌子。
趙一帆站在原地。
他聽著這些話,沒有吭聲。
他沒有出聲反駁。
他很了解陳子昂。
那個每天在宿舍里咋咋呼呼、死要面子、因為一點小事就能高興半天的本地少爺。
陳子昂確實是個俗人。
他喜歡名牌,喜歡跑車,喜歡享受別人羨慕的眼光。
但趙一帆也清楚。
陳子昂的俗,俗得很透亮。他不玩陰的,對宿舍里的人也是真拿出了幾分真心。
更何況。
交朋友如果只看估值,那這世上根本就沒有朋友,只有利益交換的籌碼。
但這些話,他沒法在這裡說。
因為他心裡很清楚,如果僅僅從紙面上的家底和現實資源來算。
爺爺說的是事實。
陳子昂家裡那一億多的體量,和趙家這種龐然大物比起來,確實差得猶如鴻溝。
這件事沒法硬頂。
看到趙一帆保持沉默。
趙宗賢眼底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
他以為孫子終於意識到了這種巨大的現實差距,被這第一刀給敲醒了。
臉上的冷意,稍微緩和了那麼一點。
趙宗賢伸出手。
把茶几上的那份文件重新拿了起來。
準備把陳子昂的家庭背景最後掃完,給這個「小角色」徹底蓋棺定論。
「陳子昂的母親……」
他的視線順著陳富貴那一欄,自然地往下移。
在豪門的資料調查里。
聯姻和女方背景,往往是衡量一個暴發戶家庭是否有潛力更進一步的重要指標。
趙宗賢本來只是習慣性地掃一眼。
「王翠萍。」
聲音念到這裡。
突然。
出現了一個極度不自然的停頓。
趙宗賢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他低下頭,目光在那一行字上重新掃了兩遍。
陳子昂母親:王翠萍。
但是。
在這個名字後面,緊跟著的詳細背景信息,居然是空的。
除了一個極簡的姓名登記。
沒有任何關於她的出身、學歷、家族關係或者是商業活動的可核實材料。
乾乾淨淨。
什麼都沒有。
趙宗賢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轉過頭,凌厲的目光直接落在了站在一旁的西裝助理身上。
「這是怎麼回事?」
趙宗賢的語氣並不高。
但那種壓迫感,卻比大聲訓斥還要重得多。
助理被這目光一掃,後背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負責趙家外圍的情報收集多年,很少犯這種低級錯誤。
「家主。」
助理微微彎腰,硬著頭皮開口解釋。
「這次調查的時間太緊了,很多資料都是從江城那邊急調出來的。」
「陳子昂父親那邊的商業信息、建材公司的流水、還有公開的工商情況,在明面上都有跡可循,查起來非常快。」
助理咽了一口唾沫。
「但是他母親王翠萍這邊的背景,我們在進行深挖的時候,發現線索全斷了。」
「她的戶籍信息非常簡單,沒有任何關於她的出身、學歷、或者是婚前家族關係的可核實材料。」
「就像是……」
助理斟酌了一下用詞。
「就像是被人刻意抹掉,或者根本沒有錄入過一樣。」
大廳里安靜了下來。
這份空白。
對於普通人來說,也許根本不算什麼。一個商人的妻子信息不全,可能只是因為對方深居簡出。
但是。
在趙宗賢這種習慣了信息必須百分之百絕對閉環、習慣了掌控一切的人眼裡。
這就像是一根極度扎眼的刺。
趙一帆站在對面。
本來,他以為這份文件里裝的,就是陳子昂最標準的「地方富商之子」的履歷。
畢竟陳子昂平時那種大少爺做派,簡直就像是把「我爹是暴發戶」這幾個字寫在了臉上。
結果,這個小小的「查不到」。
反而讓他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他的腦子裡,瞬間閃過了前幾天去陳子昂家裡吃飯時的場景。
閃過了王翠萍親手泡的那壺茶。
那壺連陸川這種深不可測的人喝了,動作都會停頓的茶葉。
這怎麼可能是一個沒有任何背景信息的普通女人能拿得出來的東西?
還有王翠萍在家裡那種絕對的掌控力,連陳富貴那個過億身家的老闆在她面前都服服帖帖。
趙一帆看著爺爺手裡的那份資料。
原來所謂的「全都查清了」,其實並沒有那麼清楚。
他心裡反而生出了一點荒謬的期待。
如果連陳子昂家裡的水,都比趙家情報網查出來的要深。
那剩下的兩個人呢?
助理的解釋,並沒有讓趙宗賢的眉頭舒展。
相反。
越是這種看似不重要的空白,越是激起了他作為家主的控制欲。
在他這大半輩子的行事邏輯里。
任何一個擺在檯面上的人,都必須像透明的玻璃一樣被看穿。
也許這個叫王翠萍的女人,確實沒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
也許她真的只是個出身普通的市井婦人,資料零散沒被記錄。
但無論如何。
既然他要把陳子昂這個人徹底剖開、拿來壓服自己的孫子。
那這份資料上,就絕對不允許留白。
這是他刻進骨子裡的信息潔癖。
「時間緊,不是藉口。」
趙宗賢盯著那個助理,聲音冷硬。
「既然線索斷了,那就去接上。」
「動用能動用的關係,找上面的人去查。」
「就算她是個普通人。」
「我也要看到她究竟從哪裡來。」
助理連連點頭,大氣都不敢喘。
「明白。」
「我馬上安排人去深挖,一定把她的背景補齊。」
趙建明和宋芸站在旁邊。
他們對老爺子這種操作早就見怪不怪了。
趙宗賢一旦認定要看清一個人,就絕對不會允許任何一頁資料「半拉子停在那裡」。
必須查到底。
必須查個水落石出。
趙宗賢收回目光。
他將手裡那份屬於陳子昂的文件,不輕不重地按在了玻璃茶几的邊緣。
陳子昂這條線,表面上似乎已經用一億三千萬的估值下了定論。
但那個關於「母親查不到詳細信息」的針,卻像是一根懸在半空中的細線,始終沒有落地。
這讓趙宗賢心裡的不悅更重了幾分。
他不僅是對趙一帆不滿。
更是對這種超出掌控的未知感到排斥。
他沒有再對陳子昂做出多餘的評價。
而是帶著那種「這還遠遠不夠」的冷意,伸出乾枯的手指。
直接抽出了擺在中間的第二份資料。
趙一帆看著爺爺的動作。
他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種極度克制的沉默。
但他的內心。
卻比剛才第一份文件翻開時,變得更加警覺。
陳子昂這份看似最好查、最普通的資料里,都能摳出一大塊連趙家情報網都填不上的空白。
那麼剩下的兩個人呢?
韓東。
那個天天光著膀子打遊戲,一張嘴就是東北大碴子味的糙漢。
他老舅隨便一出手,就是兩百多斤最頂級的極品散養鹿肉。
陸川。
那個永遠從容不迫,出門開著幾百萬的賓利,換車又換成了掛著江A·00006車牌的輝騰,今天還知道在跟江城商會的會長做生意。
這兩個人的資料。
趙家的情報網,真的能查得清嗎?
趙一帆很清楚。
爺爺手裡的那些東西,未必能像他預想的那樣,把504宿舍的所有人都壓成所謂「不三不四的小角色」。
甚至。
可能會查出一些,連趙家都會覺得棘手的東西。
趙宗賢的手指捏著牛皮紙的邊緣。
翻開。
目光順著白紙黑字,慢慢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