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宗賢看完了第一份文件。
雖然心裡對那個叫王翠萍的女人的空白信息存著一點疑惑,但他並沒有把這份疑慮表現出來。
作為冀省趙家家主,那份俯視一切的傲氣,依然存在。
他隨手將陳子昂的資料放到一旁。
目光再次落向玻璃茶几。
伸出那隻布滿老人斑的手,不緊不慢地將第二份牛皮紙文件抽了出來。
這第二份。
是韓東的。
在趙宗賢從老林那裡聽來的簡短匯報中,這個東北大個子,是整個504宿舍里最咋咋呼呼、最沒有規矩的一個。
這種人在他的認知里,就是最底層的市井草莽。
他翻開文件的封皮。
原本以為,這上面會密密麻麻地寫滿父母在哪個工廠上班、或者是做什么小本買賣之類的冗雜信息。
然而。
當他的視線落在第一頁白紙上時,他的動作,輕微地停滯了一下。
這份資料,簡短得令人髮指。
韓東。
十八歲。
遼省奉天人。
父親:韓世雄。
母親:張居婉。
往下看。
沒有了。
白紙上剩下的大片區域,空空蕩蕩。
沒有父母的職業。
沒有名下的公司資產。
沒有社會履歷。
沒有任何一條能夠順藤摸瓜繼續追蹤下去的公開信息。
這種只給名字、不給後文的空白感,比陳子昂母親那幾行缺失,更讓人覺得不舒服。
因為這已經不是漏查。
這更像是一塊被人用抹布,強行擦得乾乾淨淨的玻璃。
趙宗賢看著這兩行名字,眉頭本能地皺了起來。
這份資料,乾淨得根本不像是一個正常大學生的家庭背景。
趙宗賢沒有立刻翻動下一頁。
他的視線,死死地盯在那兩個名字上。
韓世雄。
張居婉。
他低下頭,把這兩個名字,在心裡又默默地念了一遍。
一瞬間。
一股極為細微的涼意,順著趙宗賢的脊椎骨慢慢爬了上來。
他的額角,沁出了一層極淡的冷汗。
後背的衣服,隱隱有些貼在皮膚上。
原因很直接。
韓世雄這個名字,他不僅聽過,而且非常清楚這三個字在北方的分量。
那是一個絕對不能輕易被放在嘴邊討論的名字。
而張居婉這個名字,也絕不該這麼輕飄飄地,出現在一份普通大學新生的資料紙上。
坐在對面的趙一帆,把趙宗賢拿著文件停頓的動作,看得很清楚。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防藍光眼鏡。
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其實,對於「韓東可能不簡單」這件事,趙一帆心裡早就有數。
他不是今天才起疑。
今天在宿舍里,當陸川把那三千萬估值的股份擺在桌面上的時候。
韓東的反應,太值得玩味了。
面對幾千萬的真金白銀,那頭東北猛獸雖然也震驚,但他第一反應根本不是狂喜到失去理智去照單全收。
他拒絕了。
他只要了一成乾股。
這種看似樸素到極點的反應,恰恰說明了,韓東對於「錢」這個概念,並沒有普通窮學生想像中的那種饑渴和失態。
更關鍵的。
是那晚在清鹿宴的包間裡。
韓東喝高了之後,拍著桌子,衝著那個老闆問出的那句話。
「你可曾聽說過,東北韓家?」
當時陳子昂以為韓東在吹牛,笑得前仰後合。
但趙一帆事後回想起來,越想越覺得,那句話未必全是在胡扯。
所以。
趙一帆現在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清晰的推斷。
韓東,極有可能真的不是看起來那麼簡單。
但他看著趙宗賢有些發緊的臉色,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不打算把自己的這些懷疑說出來。
他要順勢誤導爺爺。
他倒要看看,趙家如果順著這條線繼續深挖下去,到底能從這頭東北大熊身上,翻出什麼東西來。
趙宗賢深吸了一口氣。
他壓住心底翻湧的情緒,緩緩抬起頭。
目光落在了趙一帆的身上。
「一帆。」
趙宗賢的聲音有些發緊,他問得很認真。
「這個韓東。」
「平時在你們宿舍里,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趙一帆迎著家主的目光。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雷打不動的平靜。
「韓東。」
趙一帆語氣平淡,開始有選擇地說真話。
「性格很好,嘴很快,比較接地氣。」
「平時大大咧咧的。」
「最喜歡的事情是打遊戲。」
他停頓了一下,把那些最符合普通男生特質的細節,全都挑了出來。
「他會為了一頓免費的烤串高興半天。」
「今天,還在為之後能買得起遊戲裡稀有的武器皮膚而高興。」
「平時說話不過腦子,咋咋呼呼的。」
這些都是真的。
韓東在宿舍里的常態,確實就是這個樣子。
一個標準的、被遊戲和食堂填滿的普通東北男大。
但趙一帆刻意略過了另外一部分。
他沒提韓東在清鹿宴那句關於「韓家」的話。
沒提他對幾千萬股份的克制反應。
也沒提他偶爾在涉及到親戚邊界時,流露出的那種極度原始卻又很穩的警覺。
趙一帆這麼說,不是為了害室友。
他是一本正經地,把趙宗賢往錯誤的方向上帶。
首先,他想保護韓東,不想讓趙家立刻把室友當成真正的危險目標去針對。
其次,他也想借著趙家的手,探一探韓東的真實水深。
趙宗賢聽完這番描述。
那雙緊繃的肩膀,明顯地往下鬆了半寸。
他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因為按照他在那個層級混跡大半輩子的經驗來看。
如果真是那個恐怖的韓家出來的核心子弟。
絕對不該是這副煙火氣十足、甚至會為了遊戲皮膚而高興。
趙宗賢心裡的第一層最高級別警報,終於往下降了降。
他靠回主位的沙發里。
開始用最樸素的邏輯,來說服自己剛才那瞬間的心悸。
同名同姓。
全國那麼大,叫韓世雄的多了去了。
也許只是巧合。
也許是這份資料查得太急,地方上反饋回來的信息沒錄入全。
也許這真的就只是一個粗糙的普通學生,後面那片空白,純粹是時間太緊導致的疏漏。
趙宗賢點了點頭,臉色緩和了一些。
他勉強找到了一個讓自己不至於在孫子面前失態的理由。
但是。
那種「信了」,並不是徹底放下。
那兩個名字。
韓世雄。
張居婉。
依舊像兩根尖銳的刺,死死地扎在他的腦神經上。
他越想,越覺得不踏實。
就算只是普通人,在如今的大數據信息網下,也不該連一丁點後續的社會軌跡都摸不出來。
這種絕對的乾淨,本身就是一種反常。
趙宗賢沒有當著趙一帆的面,把自己的全部不安攤開。
他畢竟是家主。
但他絕不可能就此放過這條線。
趙宗賢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那個拿著文件夾的西裝助理。
他的眼神重新變得冰冷。
語氣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現在,給你十分鐘。」
「立刻繼續往下查。」
助理趕緊低頭應聲。
「韓東這條線。」
趙宗賢手指在那頁只有四行字的紙上重重地點了兩下。
「不能只停在這裡。」
「他父母名字後面的所有東西,都給我往最深處翻!」
這句指令,擲地有聲。
這意味著。
趙宗賢雖然暫時被趙一帆的描述誤導,卸下了一點防備。
但作為家主,他依舊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
而趙一帆站在對面,聽著這句命令。
鏡片後的目光微閃。
他想要的,就是這個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