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宗賢坐在主位上。
他沒有去看趙一帆。
目光依舊死死地盯在那張只有寥寥四行字的薄紙上。
剛才趙一帆那些避重就輕的描述,確實讓他產生了一絲僥倖的動搖。
但是。
隨著他自己的理智重新回籠。
他越看這兩個名字,越覺得心驚。
他抬起頭。
「一帆。」
趙宗賢的聲音有些發沉。
「你覺得,韓世雄這個名字,很普通嗎?」
趙一帆看著爺爺,沒有說話。
趙宗賢雙手按在拐杖上。
他不是在提問,他是在給自己,也是在給趙一帆,重新梳理一遍這個名字背後所代表的恐怖重量。
「在咱們冀省,或者在整個北方商圈。」
「提到做生意的老闆,很多人都能說出一串名字。」
「但韓世雄這個人,平時極少露面,更不喜歡在那些明面上的富豪榜或者商會裡掛名。」
趙宗賢停頓了一下。
「但他不是普通老闆。」
「他是東北韓家的現任家主。」
趙宗賢的語氣里,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忌憚。
「韓家在北方的實業和物流體系里,分量太重了。」
「這個人做事講義氣,重感情。尤其是對家裡人,看得極重。」
「他平時極少輕易對誰出手。」
「可一旦真的動了手,那就不擇手段,不計代價,非要把事情做絕不可。」
趙一帆靜靜聽著。
趙宗賢用拐杖輕輕敲了敲地面。
「你知道韓家的能量有多大嗎?」
「他們的生意,遍布整個東北三省。」
趙宗賢說到這裡,搖了搖頭,自己糾正了自己。
「不,不是三省。」
「是三省半。」
「連古省北邊那半條最關鍵的貨運口子,都死死地握在他們手裡。」
他看著趙一帆,把話掰碎了揉進現實里。
「咱們趙家,是靠製造業和產業鏈起家的。」
「做實業,最怕的是什麼?」
「是原材料斷供,是物流運輸被卡脖子。」
「而這兩條命脈。」
「大宗原材料的上游供給,和東北乃至北方極核心的陸路貨運網絡。」
「恰恰就全攥在韓家的手裡。」
趙宗賢的聲音越來越冷。
「咱們趙家的上游關鍵口,就卡在人家那兒。」
趙一帆站在大廳中央。
他聽著爺爺這一字一句的分析。
情緒,第一次明顯地往下沉了沉。
他原本只是單純地想維護朋友。覺得爺爺對504宿舍那些室友的定性太過刻薄。
他甚至在剛才,還故意順著爺爺的話,把韓東往普通男大的方向描述。
他就是想借著趙家的手,去探一探韓東的底細。
可現在。
聽完這些。
趙一帆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
趙家對504宿舍的這場背景調查,可能已經遠遠超出了「長輩過問交友圈」的範疇。
這是踩線。
踩到了更上層家族之間的絕對邊界線。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
韓東。
那個天天光著膀子在宿舍里打遊戲、因為幾百塊錢的遊戲皮膚就咋咋呼呼的東北壯漢。
明明在宿舍里看著最普通、最沒有架子。
可一旦他這檔案上的身份屬實。
這個最普通的人,反而成了最不能隨便去查、去亂碰的人。
趙家這一輪調取別人家庭檔案的操作。
很可能不是查到了什麼不該查的。
而是,趙家根本就沒有資格這麼去查。
趙一帆鏡片後的目光微閃。
他終於明白,自己那點借力打力的心思,可能真的引出大麻煩了。
趙宗賢看著孫子沉默不語的樣子。
他以為趙一帆終於聽懂了裡面的利害關係。
他繼續往下說,把那層最危險的邏輯,血淋淋地剖開。
「對於你們這些普通學生來說。」
「去查一查同學的背景,打聽一下對方家裡是幹什麼的。」
「那頂多叫好奇,叫八卦。」
趙宗賢攥緊了拐杖。
「但到了我們這種層面。」
「你去突然去摸韓家的底。」
「而且,還是在人家韓世雄的兒子,和你這個趙家繼承人,同住一個宿舍的前提下!」
趙宗賢的聲音變得有些嚴厲。
「這就不是什麼八卦了。」
「在別人眼裡,這就是帶著明顯敵意的越界試探!」
他盯著趙一帆。
「如果檔案上這個人,真的就是那個韓世雄的兒子。」
「我們趙家今天把他的個人資料,甚至把他父母的名字,就這樣明晃晃地擺在桌面上查。」
「這件事一旦傳回東北。」
「傳進韓家的耳朵里。」
趙宗賢深吸了一口氣。
「那就近乎等同於,我們趙家在向韓家宣戰。」
大廳里沒有任何聲音。
趙宗賢越是往下講,他自己心底的那股寒意就越重。
因為他突然發現。
這件事最可怕的地方,根本不在於「還沒確定真假」。
而是在於,「如果這是真的,趙家今天就已經做錯了」。
在頂層圈子裡,邊界感是不可逾越的紅線。
哪怕只是一個無心的動作,一旦跨過了那條線,引發的後果都將是災難性的。
趙宗賢轉過頭,重新看向那份只有四行字的薄薄檔案。
他剛才還在懷疑,是不是底下的人辦事不力,時間太緊沒查全。
可現在,結合韓家的體量。
他心裡的疑問,徹底變了味道。
如果這個韓東,真的是那個韓世雄的兒子。
那為什麼,這份資料會只查到父母的名字,然後就全部斷掉了?
是趙家外圍情報網的人,權限不夠,根本查不到更深的東西?
還是說。
有人早就在更高的層面上,把這個年輕人的所有後續信息,全部乾乾淨淨地抹平了?
趙宗賢覺得後背發涼。
這種刻意留出來的空白。
比任何寫得密密麻麻的具體背景,都要嚇人百倍。
他正準備轉頭,把剛才那個西裝助理叫進來,再仔細質問一下查這份資料時的具體細節。
或者直接下令,讓所有人立刻停止對韓東的繼續深挖。
就在這個時候。
「砰!」
大廳側面的那扇小門,被人猛地從外面推開了。
這一下推門的力氣極大,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的助理,神情極度不對勁地快步衝進了客廳。
他的步伐慌亂。
手裡緊緊地攥著一部專用的加密手機。
趙宗賢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最講究規矩。
在趙家,下人進大廳必須先敲門,得到允許後才能通報。
像這種連門都不敲、直接撞門進來的舉動,簡直是放肆到了極點。
「放肆!」
趙宗賢坐在主位上,沉著臉呵斥了一句。
「規矩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但那個助理。
根本沒有像平時那樣立刻低頭認錯、退出去重新敲門。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趙宗賢面前。
臉色煞白。
沒有說話。
他只是彎下腰,雙手顫抖著,將手裡那部還在不停震動的手機,直直地遞到了趙宗賢的面前。
大廳里的空氣。
在這一秒被徹底壓死了。
宋芸站在一旁,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趙建明死死盯著那個助理。
趙一帆的目光也看了過去。
越是不說。
越說明電話那頭的人,分量太重了,重到這個助理連通報名字的勇氣都沒有。
越是這樣失禮地撞門闖進來。
越說明事情已經到了千鈞一髮、連耽擱一秒鐘都不行的絕命時刻。
趙宗賢看著助理那副大難臨頭、面如土色的樣子。
他心底那股被打斷的不悅,瞬間被一種強烈的驚疑所取代。
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而是低下頭,目光落在了那部手機亮起的屏幕上。
這並不是他的私人手機。
這是趙家專門用來處理一些極少數、極高規格對外事務的專線。
屏幕上沒有顯示歸屬地。
沒有來電備註。
只有黑白分明的三個大字,在屏幕的正中央不停地跳動。
韓世雄。
這一瞬間。
趙宗賢覺得腦子裡的血管,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額角,那一層剛才只是隱隱約約的冷汗,在這一刻,真正地冒了出來。
而且比之前還要重。
還要密。
他覺得自己的呼吸,在看到這三個字的瞬間,出現了明顯的停頓。
前面所有的懷疑。
所有的推測。
所有的經驗判斷。
在這一刻,全都不再只是猜測了。
那個人。
那個卡著趙家命門、在北方實業圈裡一手遮天的恐怖存在。
親自把電話,打過來了。
趙宗賢坐在沙發上,手捏著拐杖的力度已經達到了極限,指節慘白。
趙一帆站在不遠處。
他順著助理遞手機的角度,也看清了屏幕上的那三個字。
他藏在鏡片後的瞳孔,微縮了一下。
大廳里沒有任何聲音。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意識到。
今晚這場關於交友圈的家庭審查。
已經徹底變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