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里沒有任何聲音。
只有那部專線手機的屏幕散發著微光。
「韓世雄」這三個字,在屏幕上不知疲倦地跳動著。
趙宗賢握著拐杖的手指關節已經泛白。
他不可能不接。
更不敢讓電話響太久。
在這個層級,逃避和裝死是最低級的做法。
趙宗賢深吸了一口氣。
他伸出有些僵硬的手,從助理手裡接過了那部手機。
大拇指按下綠色的接聽鍵。
將聽筒貼近耳邊。
他沒有先開口。
電話那頭,也沒有立刻傳來聲音。
大概過了一秒鐘。
一道聲線極穩、厚重,帶著北方實業大佬長期發號施令後特有沉穩感的聲音,順著無線電波傳了過來。
不急不躁。
卻天然帶著一種壓住全場的掌控力。
「趙家主。」
「你好啊。」
「我是韓世雄。」
這句開場白,客氣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越是客氣。
趙宗賢心底的那股涼意就越重。
這說明對方根本不是一時情緒失控打來罵街的。
而是帶著絕對清醒的理智,專門打的這通電話。
趙宗賢強撐起趙家家主的風度。
「韓家主,您好。」
趙宗賢的語速放得很慢,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晚上接到您的電話,確實有些意外。」
他先把場面維持在表面的體面上。
韓世雄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
笑聲很淡。
「確實有點晚。」
韓世雄順著話頭接了下去。
「主要是我剛看完手底下報上來的幾份單子。」
「看到你們趙家在遼省那邊的幾條鋼材運輸線,最近這幾個月走得都還算順當。」
「物流中轉的批次也都壓上日程了。」
韓世雄語氣隨和。
「想著既然業務上交集這麼深。」
「我作為韓家主事人,怎麼也得親自打個電話問候一聲。」
「承蒙韓家照顧。」
趙宗賢謹慎地接招。
「物流線那邊,一直都很仰仗貴方的支持。」
他一邊說話,一邊在腦子裡飛快地判斷。
這通電話,到底只是因為什麼打來的。
還是韓世雄本人,無聊打過來談生意進度的。
宋芸、趙建明和趙一帆站在旁邊。
大廳里很安靜,電話聲音雖然不大,但那種平和交談的氣氛,他們都能感覺到。
宋芸稍微鬆了一口氣。
趙建明繃緊的肩膀也往下放了半寸。
這通電話,好像沒有他們剛才想像中的那麼可怕。
似乎只是一次層級很高的商業溝通。
甚至讓他們隱約生出了一種「是不是趙家自己嚇自己了」的僥倖心理。
然而。
就在趙家人剛剛生出這點僥倖的下一秒。
電話那頭。
韓世雄的話鋒,沒有任何預兆地轉了。
語氣依舊不高。
甚至還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意味。
「是啊,咱們兩家一直是合作關係。」
韓世雄停頓了一下。
「所以。」
「要不是我媳婦今天提醒我。」
「我還真不知道。」
「你們趙家原來有這麼大的野心。」
「想跟我們東北韓家。」
「宣戰。」
宣戰。
這兩個字輕飄飄地落下來。
大廳里的溫度,在這一瞬間徹底降至冰點。
這不是隨便說說的玩笑詞。
這是韓世雄正式給這件事定了性質。
趙宗賢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立刻開口解釋。
「韓家主,您誤會了。」
趙宗賢聲音里多了一絲顯而易見的急切。
「我們趙家也絕沒有那個意思。」
但韓世雄根本不給他輕飄飄把事情按回去的機會。
他直接往下壓。
點出了最致命的關鍵。
「查一次。」
韓世雄的聲音平穩依舊。
「我可以當你們趙家是不懂規矩,或者底下人辦事手腳不乾淨。」
「可是。」
「短時間內,連著查了兩次。」
「連我媳婦張居婉的資料,你們都想往深里翻。」
韓世雄冷冷地拋出結論。
「這就不是不懂規矩了。」
「這是明擺著,在往我們韓家的紅線上反覆試探。」
趙宗賢握著拐杖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第一次真正失去了「還可以慢慢解釋」的掌控感。
因為韓世雄根本不是在問。
而是在定罪。
「韓家主,您聽我解釋。」
趙宗賢必須解釋,而且態度變得無比認真。
「趙家絕對沒有惡意。」
「這完全是個誤會。」
「只是因為我孫子一帆在江城大學交友的事情,家裡長輩出於關心,才過問了幾句。」
「絕對沒有衝著韓家去的意思。」
他極力想把事情縮小到普通的「長輩關心小輩」的範疇。
但這番解釋在韓世雄那裡,最多只能證明趙宗賢現在慌了。
根本不能消掉事情本身的性質。
電話那頭。
韓世雄的情緒一直壓著。
聲音沒炸。
語速沒亂。
但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明顯比前面更重。
「長輩關心?」
韓世雄極輕地哼了一聲。
「你們趙家的關心方式,確實很特別。」
他直接點破了最可怕的一層。
「要不是因為我兒子韓東,現在正好就在回東北的飛機上。」
韓世雄的語氣徹底冷了下來。
「我都要懷疑。」
「你們趙家短時間內這麼瘋狂地摸他的底。」
「是不是準備對他動什麼手腳了。」
這句話的殺傷力,直接摧毀了趙家所有的防線。
韓世雄不僅清楚趙家的動作。
甚至連韓東此刻正在飛回黑省的航班行程,都掌握得實時且精準。
更要命的是。
在韓世雄眼裡,趙家的這次越界調查,已經足夠被理解成對韓東本人存在人身威脅。
趙一帆站在一旁,聽到這句話,心猛地往下沉了一大截。
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
趙家查資料這件事。
在韓家那邊。
已經被讀取成了「可能危及家裡孩子」的敵意動作。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誤會了。
這是頂層家族之間最敏感、也最不能觸碰的那道紅線。
趙宗賢的額頭上滲出了更多的冷汗。
他張了張嘴,正準備繼續解釋,試圖挽回局面。
就在這時。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
聲音不柔,反而很穩,很利落。
透著一種習慣了做主的乾脆感。
正是張居婉。
「世雄,別跟他在這兒墨跡了。」
張居婉的聲音直接從聽筒里傳了出來,氣場極強。
「飛機航線申請已經批下來了。」
「咱們直接飛黑省。」。
「你趕緊把趙家這點破事順手處理了。」
「然後再去找兒子。」
航線申請好了。
這幾個字不是在炫耀,而是自然地帶出了韓家的恐怖行動力。
不是臨時買票,也不是趕民航。
而是直接動用了自己的航線資源,連夜起飛。
張居婉頓了頓,語氣一轉,直接開始吐槽自家兒子。
「那小子現在膽子真是肥了。」
「回東北都不跟家裡說一聲。」
「連他老舅那邊也敢一塊兒瞞著咱倆。」
張居婉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利落。
「要不是我今天收到通知,知道趙家的動靜後順手查了一下他的行程。」
「差點真讓那小子給瞞天過海了。」
最後,她順口補了一刀。
「坐飛機就算了。」
「這混小子還敢坐公務艙。」
「真是膽肥了,不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了。」
趙家這邊。
趙宗賢被「宣戰」和「動手」的指控壓得喘不過氣來。
而在電話那頭。
張居婉已經順手把話題拐到了「去黑省逮兒子」上面。
韓世雄聽著張居婉的抱怨,沒有打斷。
等她說完。
韓世雄重新對著電話開口。
他沒有再給趙宗賢任何慢慢補救的空間。
態度在最後,徹底落死。
「趙家主。」
韓世雄的語氣極平,也極狠。
「你們趙家既然已經把手伸過界了。」
「那我們韓家,就當你們趙家正式亮了牌。」
他不聽任何解釋。
「趙家既然想碰。」
「那韓家就陪著你們碰一碰。」
「後面的事。」
「不需要趙家主再解釋了。」
「大家各看手段吧。」
說完這句。
他根本沒有去聽趙宗賢還要說什麼。
乾脆。
利落。
直接掛斷了電話。
不留半點迴旋餘地。
「嘟——嘟——嘟——」
冰冷的忙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這一掛。
不只是結束了通話。
更是把趙家整晚那點可憐的僥倖心理,一起掐滅了。
大廳里,陷入了一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徹底的死寂。
宋芸捂著嘴,臉色蒼白。
趙建明站在原地,說不出話。
趙一帆看著爺爺手裡的手機,心裡第一次真正有了「家裡闖了大禍」的真實感。
趙宗賢還維持著拿手機貼在耳邊的姿勢。
他像是不肯承認這通對話就這麼結束了。
又像是本能地還想把這個崩盤的場面強行追回來。
他下意識地對著那部只剩下盲音的手機,失態地喊了兩聲。
「餵?」
「韓家主?」
「餵……」
回應他的,卻只有機械的嘟嘟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