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里沒有任何聲音。
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這一刻集中到了趙一帆的身上。
趙建明站在旁邊,急得額頭直冒汗。
他不斷地用眼神去瞟趙一帆,眼皮一個勁地往下搭。
他太想讓兒子順著老爺子的話往下說了。
哪怕是硬編。
哪怕是誇大其詞。
在這個節骨眼上,也必須編出一個跟韓家太子爺親如兄弟、兩肋插刀的戲碼來。
但是。
趙一帆坐在單人沙發上,完全沒有去接收父親的暗示。
他抬起手。
食指在防藍光眼鏡的鏡架邊緣,輕輕地推了一下。
他的語氣,依舊是那種極為客觀的平淡。
「跟韓東。」
「還有陳子昂。」
「關係確實還行。」
「大家平時住在一個宿舍。」
「沒有鬧過什麼矛盾。」
趙一帆停頓了一下。
他不會為了迎合爺爺的功利心,去刻意攀附韓東。
更何況。
在他那個經過無數次篩選和觀察的心理排序里。
韓東確實是個好室友。
但真正深不可測、真正讓他覺得忌憚甚至有些敬畏的人,根本不是韓東。
「但要說關係最好的。」
趙一帆看著趙宗賢的眼睛。
「不是韓東。」
「而是陸川。」
這個回答一出來。
趙宗賢的眉頭,瞬間死死地擰在了一起。
心底那股被韓世雄強壓下去的火氣,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往上冒。
在他的視角和剛才的認知里。
這三個人的背景和價值,已經是明牌了。
韓東。
那是韓世雄的親兒子。
是能直接決定趙家實業命脈、物流生死的真太子。
陳子昂。
雖然不入他的眼,但好歹也是個家裡有過億估值建材公司的富二代。
勉強算是個能跑腿的跟班。
而那個叫陸川的。
一聽這個名字,就沒有任何出處。
既不是北方商圈裡的熟姓,也不是什麼能排得上號的家族子弟。
這絕對是個最沒背景、最沒用的底層學生。
趙宗賢握著拐杖的手指在顫抖。
他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孫子。
「你糊塗!」
趙宗賢的聲音有些變調。
「你的宿舍里,有韓東這麼一棵通天的大樹!」
「你不去用心結交。」
「不去主動拉攏關係。」
「你反而捨本逐末。」
「去跟一個最沒用的、對你未來毫無幫助的人,關係最好?」
拐杖在名貴的地毯上重重地頓了一下。
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趙宗賢看著趙一帆,只覺得心口發堵。
他覺得自己的孫子去了江城才短短一個月,不僅把以前培養的眼光全丟了。
現在連最基本的、分辨輕重緩急的求生本能都喪失了。
但發火歸發火。
趙宗賢畢竟是家主。
他知道現在最要緊的,根本不是去糾正孫子的交友觀。
而是要趕緊把韓家那邊的怒火平息下來。
既然趙一帆說跟韓東關係「還行」。
那就說明這條線還沒有完全死絕。
還能用。
趙宗賢強行把對「陸川」這個名字的不屑和火氣拋到腦後。
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生死危機上。
他放緩了一點語氣。
但聲音里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指令性和迫切。
「既然是室友。」
「那就肯定有聯繫方式。」
趙宗賢身體前傾。
「你現在。」
「立刻把手機拿出來。」
「給韓東打個電話。」
他開始快速地布置任務,教孫子怎麼去說。
「你以室友的身份去探探他的口風。」
「順便把今晚調查他家底的事情,解釋成一場無心的誤會。」
「絕對沒有別的意思。」
「讓韓東趕緊跟韓世雄那邊說一聲。」
這就是老派家族的實用主義。
只要能解決問題,姿態可以隨時放低,甚至可以利用小輩之間的關係去打圓場。
面對爺爺急切的命令。
趙一帆坐在單人沙發上。
他沒有伸手去摸口袋。
也沒有去掏手機。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趙宗賢。
鏡片後的眼神非常平靜。
甚至帶著一點因為看清了現實而產生的、無奈的清醒。
「聯繫不上。」
趙一帆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他用平淡的陳述句,吐出了這四個字。
趙宗賢愣了一下。
「什麼叫聯繫不上?」
「你沒有他的號碼?」
趙一帆微微搖了搖頭,看著爺爺那張布滿皺紋的臉。
「爺爺。」
「剛才韓世雄在電話里。」
「不是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嗎?」
趙一帆的聲音在大廳里迴蕩。
「韓東現在。」
「正在回黑省的飛機上。」
「飛機上。」
「怎麼可能接得通電話?」
這句話一出來。
趙宗賢整個人,明顯地僵住了,那張一直試圖維持著家主威嚴、掌控一切的老臉上,第一次閃過了一絲難以掩飾的尷尬與深深的挫敗。
他堂堂趙家家主。
在這場突如其來的高壓風暴下,腦子裡的弦繃得太緊。
竟然連這種剛剛聽過、最基本的常識性信息,都給忽略了。
他確實是太急了。
急到了亂了分寸、失去理智的地步。
大廳里的氣氛,因為趙宗賢的這次失誤,變得更加僵硬。
沒有人說話。
趙建明低下頭,不敢去看父親的臉色。
就在這尷尬到極點的時候。
一陣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腳步聲,從大廳的一側傳了過來。
去一旁打電話的宋芸,走了回來。
她的步子,明顯比剛才去的時候要輕快了一點。
臉上那層因為極度恐懼而煞白的顏色,也稍微褪去了一些。
「爸。」
宋芸走到趙宗賢面前。
她的聲音雖然還有些微喘,但透著一股希望。
「電話打通了。」
她開始向趙宗賢匯報。
「宋家那邊的長輩,已經同意出面了。」
「張居婉那邊,畢竟還顧念著一點當年我們兩家長輩的舊交情。」
「宋家嫡系的大伯說,他等一會兒就會親自給張居婉打個電話。」
宋芸咽了一口唾沫。
「雖然大伯說,他不敢保證能徹底把這件事抹平。」
「但至少。」
「他能把『宣戰』這個誤會,先從中間稍微攔一攔。」
「給咱們趙家,爭取一個溝通的窗口。」
這個消息。
就像是一劑強心針,准准地打在了大廳里所有趙家人的心頭上。
趙建明緊繃的後背猛地一松,長長地出了一口濁氣。
趙宗賢靠在沙發上。
他覺得一直壓在胸口、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的那塊大石頭。
總算是稍微往旁邊挪動了半寸。
外部的致命危機,終於在宋芸的這條線上,得到了一絲喘息的空間。
有了宋家長輩出面遞話。
至少韓家不會立刻動用那種雷霆手段,直接斬斷趙家的實業命脈。
危機稍微緩解。
趙宗賢的心神,重新定了一點下來。
大廳里的空氣也沒有剛才那麼粘稠了。
他轉過頭。
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回了面前的那張玻璃茶几上。
那裡。
還有最後一份沒有翻開的牛皮紙文件夾。
剛才那股因為趙一帆說出「跟陸川關係最好」而產生的、恨鐵不成鋼的火氣。
再次浮上了趙宗賢的心頭。
他覺得自己的孫子實在是太幼稚了。
在這種處處是階層和利益的世界裡。
居然會去跟一個毫無底蘊的人做朋友。
趙宗賢伸出手。
將茶几上那最後一份屬於陸川的資料,拿了起來。
他捏著牛皮紙的邊緣。
抬起眼,看向坐在對面的趙一帆。
趙宗賢的眼神里,帶著一種長輩要當面拆穿小輩天真想法的絕對優越感。
也帶著一種看最底層小角色的蔑視。
他緩緩開了口。
聲音里透著冷意。
「來。」
「那就讓我看看。」
趙宗賢的手指放在了文件夾的封面上。
「這個放著韓東不結交。」
「反而跟你關係最好的陸川。」
他盯著趙一帆。
「到底是個什麼底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