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個西裝助理手裡拿著手機,按鍵音在空曠的房間裡一聲聲響起。
「嘟——」
「嘟——」
電話撥通了。
助理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的趙宗賢。
他不敢把手機放到耳邊,而是直接點開了免提功能。
把手機平穩地放在了茶几上。
兩聲長音過後。
電話被接起了。
「餵。」
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了出來。
聲音很渾厚,透著那種常年在體制內身居高位、習慣了四平八穩的從容感。
這是趙廷輝,趙家在執法系統里走得最高的人。
助理微微彎下腰。
他的態度變得恭敬。
「趙廳長。」
助理按著規矩稱呼職務。
「晚上冒昧打擾您了。」
「有點急事。」
助理看了一眼沙發上的趙宗賢,繼續匯報。
「家主這邊遇到點蹊蹺事。」
「想麻煩您,動用一下系統內部的高級權限。」
「幫家裡查一個人的底層資料。」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輕輕拉開椅子的聲音。
趙廷輝笑了。
笑聲從揚聲器里擴出來,顯得非常輕鬆。
「家主這是碰上什麼難念的經了。」
趙廷輝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家人的調侃。
「這大半夜的,我還以為咱們家族的生意出了什麼大案子。」
「查個資料而已。」
以他這個級別的權限,在整個冀省的執法系統里,幾乎可以說是暢通無阻。
別說是查一個普通人。
就算是查那些身上掛著頭銜的企業家,也不過是動動滑鼠的功夫。
「說吧。」
「要查誰。」
趙廷輝在那頭似乎點了一根煙,傳來火機打火的輕響。
「名字,發過來。」
助理趕緊從剛才那份牛皮紙文件上提取信息。
「資料已經發到您的加密通訊軟體上了。」
「叫陸川。」
「十八歲。」
「目前在江城大學讀大一。」
聽到這些基礎信息。
「一個大一的江城學生?」
「家主,您大半夜找我查這個,真是殺雞用牛刀啊。」
趙廷輝吐出一口煙圈。
「行了,等著吧。」
「馬上給你們出結果。」
緊接著。
電話那頭傳來了清晰的電腦鍵盤敲擊聲。
噠噠噠、噠噠噠。
聲音非常輕快。
大廳里。
趙宗賢坐在主位上,後背靠著沙發。
他的臉色依舊冷硬,但嘴角已經繃直了。
他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坐在對面的趙一帆。
他篤定,這個所謂深不可測的「拆遷暴發戶」,馬上就會在這陣鍵盤敲擊聲中,被趙家的內部權限扒得連一條底褲都不剩。
他要讓自己的孫子親眼看看。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趙家的特權看不穿的底細。
一秒。
兩秒。
鍵盤的敲擊聲在免提里持續響著。
但是。
這種輕快的敲擊聲,僅僅維持了不到十秒鐘。
突然。
戛然而止。
揚聲器里,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這種安靜持續了整整十幾秒。
趙宗賢微微皺了一下眉。
他那常年掌舵家族的敏銳直覺,瞬間捕捉到了一絲危險的不尋常。
「廷輝。」
趙宗賢主動開了口,聲音低沉。
「出什麼問題了?」
電話那頭。
在漫長的沉默之後,終於傳來了一聲粗重、且被刻意壓抑著的呼吸聲。
「家主。」
趙廷輝的聲音徹底變了。
剛才的鬆弛和調侃消失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臨深淵般的極度凝重,甚至尾音裡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你讓我查的這個人。」
趙廷輝用一種幾乎是咬著後槽牙的語氣質問。
「你們是怎麼招惹上的?」
趙宗賢握著拐杖的手指猛地一僵。
他沒有回答,而是反問。
「一個江城的學生而已。」
「到底查出了什麼?」
「他不是學生。」
趙廷輝直接打斷了趙宗賢,語氣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家主,你聽好。」
「剛才我把陸川的信息輸進去。」
「系統里彈出來的,根本不是什麼個人檔案。」
「是一片紅色的,最高級別絕密警告。」
絕密。
這兩個字一出來。
趙建明的雙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宋芸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臉色瞬間慘白。
趙宗賢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我的權限在冀省,已經算是最高的那一撥了。」
趙廷輝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生怕被什麼東西聽見。
「但在那個名字面前。」
「我連點開看一眼外圍資料的資格都沒有。」
「系統直接鎖死了我的操作界面。」
趙廷輝深吸了一口氣,把最恐怖的事實拋了出來。
「家主,這不是普通的加密。」
「剛才那一下越權調閱的動作,絕對已經觸發了反向追蹤的警報。」
「咱們趙家在系統里的這條線。」
「很可能已經被人盯上了。」
這些話。
通過免提,清清楚楚地砸在每一個趙家人的耳朵里。
「家主。」
趙廷輝沒有等趙宗賢說話,他果斷地做出了體制內老狐狸最快的止損決策。
「趁著現在反向追蹤的指令還沒完全落到我頭上。」
「我必須馬上切斷這條內線。」
「我立刻去找上級主動報備,就說是手下的人不小心輸錯了信息,觸發了誤操作。」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冷酷而決絕。
「至於你那邊。」
「立刻,馬上,把關於這個人的所有外圍資料全部處理掉。」
「永遠別再去碰。」
「就當趙家從來沒聽過這個人。」
趙廷輝像是在交代遺言一樣,匆匆丟下最後一句話。
「家主,好自為之。」
「嘟——嘟——嘟——」
電話被迅速掛斷。
為了保全自己和趙家在體制內的最後一點根基,趙廷輝必須立刻去處理這個爛攤子,連半秒鐘都不敢再耽擱。
聽筒里,只剩下機械而冰冷的忙音。
在這個富麗堂皇的大廳里迴蕩。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助理站在茶几旁邊,看著那部屏幕已經暗下去的手機。
他的雙手抖得快要拿不住東西了。
臉色比地上的白紙還要白。
趙宗賢坐在主位上。
他臉上的那些傲慢、不屑、大家長的高高在上。
在這一刻,被這通深沉的掛斷電話,粉碎得連一點渣滓都不剩。
他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
一股比面對韓世雄時還要恐怖百倍的寒氣,直接凍透了他的五臟六腑。
他終於意識到。
自己剛才因為拉不下臉面、不顧孫子的極力勸阻。
強行下令去深查的這個動作。
到底捅了一個多麼可怕的馬蜂窩。
東北韓家,最多也就是掐斷趙家的物流和原材料,在商業上宣戰。
可是剛才觸碰的那個系統警報呢?
那是能直接在物理層面上,把趙家徹底抹除的禁忌力量。
趙宗賢緩慢地轉過頭。
他的脖子僵硬得發出了細微的骨骼摩擦聲。
他看向坐在對面的趙一帆。
趙一帆依舊坐在那個單人沙發上。
推了推防藍光眼鏡,靜靜地看著那部已經被掛斷的手機。
但是。
他臉上那副凝重的表情,卻清清楚楚地傳遞著一個信息。
我早就說過。
絕對不能查。
這種無聲的注視,讓趙宗賢覺得比被當面狠狠地扇了一百個耳光還要難受。
他的家主權威,他身為親爺爺的威嚴,他引以為傲的家族特權。
在陸川的背景面前。
不僅無效,反而成了一張隨時會引爆的催命符。
而趙一帆的直覺和判斷。
在這一刻,得到了最恐怖、也最徹底的印證。
趙一帆看著那份文件。
心底對陸川的敬畏,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那不僅是背景通天。
那是深淵。
恐慌的情緒,在趙家的大廳里像毒霧一樣快速蔓延。
沒有人敢說話。
甚至沒有人敢用力呼吸。
趙建明和宋芸緊緊挨在一起,雙眼死死地盯著茶几。
就在這個時候。
「嗡——嗡——」
一聲突兀的手機震動聲,伴隨著低沉的鈴聲。
驟然響起。
聲音是從趙宗賢那邊傳來的,那是他一直貼身帶著,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號碼的手機。
趙宗賢的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
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著。
他緩慢地。
用發著抖的手,將手伸進了自己外套的內兜里。
指尖觸碰到那部正在震動的手機時。
他感覺像是在摸一塊燒紅的烙鐵。
他把手機拿了出來。
大廳里所有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在了他那隻枯老的手上。
手機屏幕亮著。
沒有顯示任何備註的姓名。
甚至連一長串的號碼都沒有。
在屏幕的最中央。
只有簡單的兩個字。
標註著這通電話的歸屬地。
京城。
這一瞬間。
趙宗賢覺得自己的腦子徹底木了。
手腳一片冰涼。
趙廷輝剛剛觸碰了絕密資料的紅色警報。
隨後京城那邊竟然在短短几分鐘之內,就越過了中間所有的層級,直接打到了他這個趙家家主的私人手機上。
趙宗賢坐在主位上。
他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京城」兩個字。
手指懸在接聽鍵的上方。
卻遲遲不敢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