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在跑道上滑行了一段距離,終於穩穩停住。
機艙里響起安全帶解開的清脆聲響。
咔噠、咔噠。
陸川睜開眼睛,伸了個懶腰。
這趟航班飛了三個小時。
他在公務艙寬大的座椅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覺,中間還喝了一杯空乘送來的冰牛奶。
歲月靜好。
完全與世隔絕。
他根本不知道。
就在他閉著眼睛睡覺的這幾個小時裡,外面的世界已經天翻地覆。
陸川正從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單肩包,順便提醒旁邊還在睡眼惺忪的韓東帶好隨身物品。
順著人流。
三人走出了廊橋。
剛一進入到達通道。
一股屬於東北深秋特有的清冽空氣,順著通風口直直地灌了進來。
涼颼颼的。
直往脖子裡鑽。
韓東原本還有點沒睡醒,被這冷風一激,瞬間精神了。
他眼睛一亮,猛地吸了一大口空氣。
「舒坦!」
韓東張開雙臂,臉上的囂張感重新回到了高地。
「川哥,老鹿,你們感受一下。」
「還得是我們東北這嘎達的空氣得勁兒!」
「吸一口,提神醒腦!」
旁邊的鹿德勺為了見「上遊資源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筆挺的正裝西服。
這會兒被冷風吹得縮了縮脖子。
但他還是趕緊點頭附和。
「是是是。」
「這空氣確實清新,比南方通透多了。」
「跟著陸總和韓少來東北,真是不錯。」
鹿德勺語氣里滿是討好和敬畏。
韓東聽著這聲「韓少」,更是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兩人在前面走著,聊得熱火朝天。
東北主場優勢盡顯。
陸川跟在後面,笑著搖了搖頭。
他從兜里掏出手機。
長按電源鍵,開機。
隨著信號格子重新跳出來滿格。
嗡嗡嗡。
嗡嗡嗡。
手機立刻被各種未讀消息的彈窗震得有些發麻。
陸川點開微信。
掃了一眼列表。
目光瞬間停留在置頂的那個灰色頭像上。
趙一帆。
幾十分鐘前,發來了一條未讀留言。
陸川大拇指輕點,進入聊天界面。
屏幕上只有簡短的一行字。
「我改變主意了,我去黑省找你和韓東。」
陸川腳步沒停,一邊跟著大部隊往行李提取處走,一邊看著這行字。
他微微挑了挑眉。
趙一帆這個人,平時做事最有規劃,極少有這種突如其來的臨時起意。
而且,這語氣里透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味道。
發生什麼事了?
他敏銳地察覺到。
這位一直被家族規矩裹挾的大少爺,心理狀態似乎發生了某種轉變。
「東子。」
陸川回復了一句好,然後把手機屏幕鎖上,揣回兜里。
他抬起頭,衝著前面正吹噓黑省大澡堂子的韓東喊了一聲。
「一帆發消息了。」
韓東回過頭。
「啊?帆哥說啥了?」
「他說他改變主意了,現在要飛來黑省找咱們。」
陸川語氣平靜地轉述。
韓東愣了一下。
隨後猛地一拍大腿。
啪。
「臥槽!」
「那感情好啊!」
「人多更熱鬧!」
韓東滿臉興奮,完全沒覺得大半夜突然飛過來有什麼不對勁。
他大大咧咧地一揮手,開始安排。
「既然一帆要來,那今晚咱們就先吃飯。」
「先安頓下來。」
「等會兒我直接安排個靠譜的兄弟,去機場這邊接一帆。」
「齊活!」
三人走到轉盤處。
因為是商務艙,行李出來得很快。
各自拿上自己的箱子,推著行李車,有說有笑地往接機大廳的方向走。
「老鹿,我跟你說。」
「到了這片兒,那就是到了我的地盤。」
「想當年,我在這附近那也是響噹噹的一號人物。」
「誰見了我不得……」
韓東推著車走在最前面。
話還沒吹完。
他剛邁出到達大廳出口的自動感應門。
整個人就像是被憑空點了穴一樣。
渾身猛地一僵。
腳步硬生生地頓在了原地。
連推著行李車的手都抖了一下。
陸川走在側後方,順著韓東發直的目光看了過去。
只見出站口的欄杆外頭,黑壓壓的人群最前排。
站著一個宛如鐵塔般壯實的漢子。
那漢子大概一米九的個頭。
身上裹著一件厚實的黑色舊皮夾克,敞著懷。
皮膚黝黑,臉上的線條刀劈斧砍一樣硬朗。
這體型站在這兒,周圍的人都不自覺地給他空出了半圈位置。
壓迫感極強。
漢子一抬頭,看到了僵在原地的韓東。
眼睛一亮。
下一秒。
一聲宛如平地驚雷般的咆哮,震得整個大廳玻璃都嗡嗡作響。
「大外甥!」
這嗓門,大得離譜。
連旁邊正舉著牌子接機的幾個年輕小伙,都嚇得哆嗦了一下。
漢子一邊吼,一邊用力揮舞著那隻蒲扇般的大手。
「這這這!」
「快過來讓老舅稀罕稀罕!」
整個接機大廳的人,齊刷刷地把目光投了過來。
前一秒還在鹿德勺面前囂張得不可一世、吹噓自己是東北一霸的韓東。
在聽到這聲咆哮的瞬間。
身上的囂張氣焰瞬間灰飛煙滅。
連一點渣都沒剩下。
他高大的身軀不自覺地縮了縮。
像是個受了天大委屈、又不敢反抗的一百八十斤巨型鵪鶉。
韓東縮著脖子。
推著行李車,挪著極小極碎的步伐,一點點蹭了過去。
「老、老舅……」
韓東可憐巴巴地叫了一聲,聲音虛得跟蚊子似的。
張居路根本沒管那麼多。
等韓東剛一靠近。
他二話不說,直接從欄杆上空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
一把捏住了韓東兩邊的臉頰肉。
手腕一用力。
狠狠地揉了兩把。
韓東的臉被揉得嚴重變形,嘴巴都嘟了起來,卻一聲不敢吭。
「你小子咋瘦成這B樣了!」
張居路滿臉心疼,粗著嗓子大聲抱怨。
「南方那大米飯是不是不養人啊!」
這極具視覺衝擊力的物理形變,再加上兩人完全不成比例的氣場反差。
場面一度極度搞笑。
跟在後面的陸川沒忍住,輕輕扯了扯嘴角。
鹿德勺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咽了口唾沫。
這就是那位掌控著龐大供應鏈的上遊資源方?
這作風,也太硬核了。
張居路狠狠的過足了手癮,這才鬆開手,放過了韓東那張已經被揉紅的臉。
他拍了拍手,視線越過韓東的肩膀。
終於注意到了站在後面的兩個人。
一個是穿著正裝、表情明顯有些侷促發緊的中年男人。
另一個,是個年輕的男生。
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休閒常服,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
站在那裡,不躲不閃。
「老舅。」
韓東趕緊揉著酸痛的臉頰,轉身做介紹。
「這是我大學最好的哥們兼室友,陸川。」
「這位是鹿德勺,川子的合伙人。」
「這次來東北,來談生意的。」
張居路的目光立刻鎖定了陸川。
還沒等這位社會老大哥用他那套慣用的江湖眼光去審視一番。
陸川已經十分自然地向前邁出半步,微笑著主動的伸出了右手,穩穩地握住了張居路那隻粗糙厚實的大手。
「老舅好。」
陸川入鄉隨俗,跟著韓東的稱呼,自然地喊了一聲。
張居路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這種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江湖。
見過的年輕人太多了。
要麼是在他面前嚇得唯唯諾諾,連話都說不利索。
要麼就是那種兜里有兩個子兒,就恨不得把下巴揚到天上去,硬端著架子裝犢子的二世祖。
他最煩的就是那種端著的人。
但眼前這個陸川,完全不一樣。
長得俊。
氣場穩。
關鍵是懂事、會來事兒,完全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虛偽勁兒。
這做派,瞬間戳中了張居路的好感區。
「哈哈哈!」
張居路反手用力握了握陸川的手,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另一隻手直接拍在了陸川的肩膀上。
力道不輕。
拍得陸川肩膀微微一沉。
「你小子會來事!」
「老舅喜歡!」
隨後。
張居路這才轉頭看向旁邊站得筆直的鹿德勺。
他根本沒多想鹿德勺的什麼合伙人身份,只當是外甥朋友帶來的人。
「你好你好。」
張居路爽快地招呼了一句。
還沒等鹿德勺拿出名片雙手遞上。
張居路已經鬆開手,大手一揮。
直接攬住韓東和陸川兩人的肩膀,轉身就往大廳外面的停車場走去。
步伐邁得極大。
聲音在夜風中遠遠地傳開。
「走著!」
「老舅今天給你們安排了最地道的大鐵鍋。」
「上車,造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