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和鹿德勺跟著舅甥倆進了正廳。
屋子裡的面積很大。
裝修風格粗獷。
巨大的實木沙發擺在中央,牆上還掛著幾副經過處理的巨大鹿角。
後院的肉香味,正順著門縫一絲絲地飄進來。
韓東一進屋,魂就像是被那股味兒給勾走了。
他吸著鼻子。
脖子伸得老長。
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通往後院的那扇門,腳下已經開始不自覺地往前挪。
陸川站在旁邊。
他轉過頭,給韓東使了個眼色。
韓東沒反應。
陸川抬起手肘,不輕不重地撞了韓東的肋骨一下。
「哎喲。」
韓東這才回過神。
他轉過頭,看著陸川瘋狂眨動的眼睛,滿臉疑惑。
「川哥。」
「你眼睛進沙子了?」
他甚至還伸出那隻胖手,想要湊過去幫陸川吹一吹。
陸川無語了。
這很韓東。
只要聞到肉味,這小子的腦子裡就再也裝不下半點人情世故。
拋媚眼給瞎子看。
陸川嘆了口氣。
他轉過身,走向自己剛才放在玄關地上的那兩個大袋子。
彎腰。
把裡面的東西一樣樣提溜出來。
然後轉身擺在客廳那張巨大的實木茶几上。
六條江城本地煙。
六瓶江城本地烈酒。
紅白相間的包裝盒,在客廳的燈光下顯得很扎眼。
「老舅。」
陸川把東西往前推了推。
他面帶微笑,語氣滴水不漏。
「這是東子特意給您從江城挑的。」
「大老遠跑過來的一點心意。」
張居路剛拿起茶壺準備倒水。
聽到這話,他轉過頭。
瞥了一眼桌上那堆價值大幾千的硬通貨。
他咧開嘴,樂了。
張居路沒有去拿東西,而是大步走到陸川面前。
抬起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陸川的肩膀。
「謝了啊!」
他直接道了聲謝。
隨後。
他看了一眼旁邊還在偷偷咽口水的韓東。
「不過。」
「這肯定是小川你掏錢買的吧?」
張居路毫不避諱。
「我大外甥一個月才多少零花錢?」
「他那點底子,我還不知道?」
「能給我買得起這個?」
他說得理直氣壯。
完全沒有那種虛頭巴腦的推辭和扭捏。
陸川看著張居路。
心裡暗暗點頭。
這位老舅看似是個大老粗。
實則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一眼就看穿了這是陸川在幫韓東做面子。
但他沒拆穿。
而是大方收下,不僅承了陸川的情,還直接點破了真相,不讓陸川的錢白花。
他不玩心機。
是因為他根本不屑於玩。
「走!」
張居路收回手,大手一揮。
「帶你們去看看今天的好東西!」
他一馬當先,推開了通往後院的雙開門。
吱呀。
門一開。
一股濃烈的肉香混合著柴火味,瞬間撲面而來。
陸川跟著走出去。
剛邁出門檻。
他的眼角就忍不住重重地抽搐了一下。
院子很大。
地上鋪著平整的青石板。
就在正中央的位置。
架著一口超級大的黑鐵鍋。
不是那種餐館裡的鐵鍋燉大鵝用的鍋。
而是真正意義上的,比人還要大上一整圈的那種農村大土灶鍋。
底下架著粗大的劈柴。
火燒得正旺。
噼啪作響。
鍋里的湯汁呈現出濃郁的醬油色。
正在劇烈地翻滾著,冒出咕嘟咕嘟的大水泡。
隨著熱氣升騰,陸川看清了裡面的東西。
那是一整頭已經處理好的鹿。
就這麼完整地蜷縮在那口超級大鍋里。
不僅如此。
在鐵鍋旁邊幾米遠的地方,還用耐火磚臨時搭了一個簡易的燒烤架。
另一頭全鹿被粗大的鐵棍串著,架在炭火上。
鹿皮已經被烤得金黃酥脆。
表面泛著一層誘人的油光。
油滴落在下方的通紅炭火上。
發出滋滋的響聲,冒出陣陣白煙。
陸川在心裡默默吐槽。
這排場。
實在是太超標了。
他原以為老舅說的東北大鐵鍋,就是大家圍著一桌鐵鍋燉,吃點魚或者大鵝。
沒想到。
是這種物理意義上的巨型鐵鍋。
張居路轉過身。
看著幾人略顯呆滯的表情。
他對這種震撼的視覺效果非常受用。
「哈哈哈哈!」
張居路仰起頭,發出一陣極度豪邁的笑聲。
「我大外甥大老遠說要帶兄弟來找我玩。」
「我當舅舅的。」
「必須給你們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他走到鐵鍋前,抄起一把長柄大鐵勺,在鍋里攪了攪。
「今晚啥規矩沒有。」
「就是造肉!」
「大口造!」
「給我狠狠地撕咬!」
「哈哈哈哈!」
站在旁邊的韓東,喉結瘋狂滾動。
他盯著那頭烤鹿,眼睛都快冒綠光了。
就在張居路意氣風發的時候。
後院裡突然響起了一聲悽厲的痛叫。
「啊——!」
聲音很大。
甚至蓋過了柴火燃燒的劈啪聲。
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
陸川轉過頭。
只見鹿德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跑到了那口大鐵鍋旁邊。
他雙手緊緊地抱著自己的頭。
臉上的五官全都痛苦地皺在了一起。
就像是看到了什麼人間慘劇。
鹿德勺師承國宴御廚。
他這一脈,講究的是宮宴細功。
對食材的尊重和精細化處理,有著近乎偏執的要求。
此刻。
他盯著那鍋翻滾的濃油赤醬。
職業病瞬間全面爆發。
「完啦!」
「全完啦!」
鹿德勺急得在原地直跺腳。
「這可是極品的好鹿肉啊!」
「怎麼能這麼做啊!」
他指著鍋里漂浮的那些沒有切碎的整根大蔥,還有成塊的大姜。
手指都在發抖。
「大把的粗鹽!」
「一瓶子的老抽!」
「這麼一通亂燉,鹿肉本身的鮮甜全被蓋住了!」
「暴殄天物啊!」
鹿德勺越說越痛心,眼圈都紅了。
「哪有這麼糟蹋食材的!」
他這幾嗓子吼出來。
整個後院的熱烈氣氛,瞬間降到了絕對零度。
韓東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他下意識地倒退了半步。
完犢子了。
老鹿這是在雷區上瘋狂蹦迪啊。
張居路剛剛還在臉上的笑容,唰地一下就收了回去。
東北猛漢的脾氣。
向來是一點就著。
他好心好意,拿出了林場裡最頂級的食材,擺出了最大的排場來招待外甥的朋友。
結果被一個不熟的中年人,指著鼻子罵糟蹋,這誰能忍?
張居路火冒三丈。
脖子上的青筋瞬間就鼓了起來,隨著呼吸一下一下地跳動著。
「你小子瞎吵吵什麼玩意!」
「我好吃好喝供著你。」
張居路瞪著銅鈴般大的眼睛。
一把擼起皮夾克的袖子。
露出結實粗壯的小臂肌肉。
邁開大步,直接朝著鹿德勺走了過去。
看這架勢,下一秒那沙包大的拳頭,就要結結實實地落在這個中年廚子的臉上了。
鹿德勺看著像是一座黑塔般壓過來的張居路。
終於從痛心中清醒過來。
他嚇得雙腿一軟,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陸川眼疾手快。
他猛地跨出一步,穩穩地擋在了兩人中間。
「老舅,誤會!」
陸川伸出雙手,按住了張居路的胳膊。
他語速極快,立刻把事情的原委抖落清楚。
「這位鹿師傅。」
「是個頂級大廚。」
「以前是學做國宴的。」
「我們這趟大老遠飛來東北。」
「其實就是專門為了他那家高端餐廳,來您這兒考察鹿肉渠道的。」
陸川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發抖的鹿德勺。
「他這是老廚子。」
「見不得極品食材被這麼豪放地加工。」
「純粹是犯了職業病。」
「他絕對不是對您有意見。」
聽到這番解釋。
張居路舉到半空的拳頭停住了。
他雖然脾氣爆,做事豪放。
但他的腦子轉得極快。
國宴大廚。
高端餐廳渠道。
他立刻明白了這趟來意背後的分量。
這是來談大買賣的。
但這股邪火還沒全消下去。
張居路轉過頭。
狠狠地瞪了站在旁邊當鵪鶉的韓東一眼。
韓東嚇得一縮脖子,趕緊把頭低了下去。
根本不敢和老舅對視。
他心裡暗罵自己。
剛才光顧著聞肉香味了,怎麼就把提前說正事這茬給忘了。
張居路收回目光。
他放下皮夾克的袖子。
借著陸川的話,順坡下驢,給了個極具東北特色的台階。
「行。」
他盯著鹿德勺,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個廚子是吧?」
張居路指了指旁邊的一棟磚房。
「我後廚里。」
「正好還有半扇今天剛弄好的新鮮肉。」
「還沒動過刀。」
他冷哼了一聲。
「你要是真有本事。」
「能拿那半扇肉,做得比我這大鐵鍋燉的還香。」
「剛才你罵我這事兒,咱就算翻篇。」
張居路頓了頓。
眼神變得凌厲起來。
「你要是做不出什麼名堂……」
「哼。」
剩下的半句話,他不說了。
但威脅的意味十足。
躲在陸川背後的鹿德勺。
聽到「新鮮肉」這幾個字。
心裡的恐懼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眼睛又亮了起來。
那是頂級廚子遇到頂級獵物時的狂熱光芒。
「好!」
鹿德勺挺直了腰板。
猶如即將踏上戰場的將軍。
他甚至沒有再看張居路一眼。
二話不說,直接轉過身。
順手拉過旁邊一個看愣了的林場幫工。
「走!」
「帶我去後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