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德勺風風火火地衝進了後廚。
張居路看著他雄赳赳氣昂昂的背影。
毫不在意地大笑兩聲。
他轉過身,粗糙的大手一把攬住陸川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不管那廚子。」
「讓他自己折騰去。」
「咱爺們先造!」
張居路轉頭,衝著院子裡的幾個林場幫工吼了一嗓子。
「把肉切了,上桌!」
幫工們立刻行動起來。
手腳麻利。
鋒利的剔骨刀在案板上上下翻飛。
大鐵鍋里燉得軟爛的鹿肉,連同外焦里嫩的烤全鹿,被迅速分割成了拳頭大小的肉塊。
滿滿當當地裝進了三個不鏽鋼大鐵盆里。
熱氣騰騰地端上了正廳那張巨大的實木圓桌。
陸川帶來的那幾瓶江城特產烈酒,也被張居路毫不客氣地拆了包裝。
紅色的塑料瓶蓋被直接擰開。
隨手扔在桌上。
一股濃烈刺鼻的酒精味瞬間散發出來。
和屋子裡濃郁的肉香味混合在一起。
張居路沒有用那種斯文的小酒杯。
而是直接從碗櫃裡拿出了幾個喝湯用的青花大白碗。
咕咚咕咚。
清澈的酒液直接倒進了大碗裡,激起一片白色的泡沫。
「小川,大外甥,坐!」
張居路把兩碗倒滿的烈酒推到兩人面前,自己也端起一碗,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東北飯局這種粗獷到極致的排場,徹底拉開了帷幕。
酒過三巡。
桌上的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減少。
韓東此時已經完全忘了剛才在猛禽副駕駛上經歷的恐懼。
他滿腦子只有眼前的肉。
他雙手抓著一塊烤得流油的鹿腿,連撕帶咬。
嘴角和臉頰上全都沾著醬汁和油光。
咽下一大口肉後。
韓東端起面前的青花碗,灌了一大口烈酒。
「嘶——」
他辣得直咧嘴,吸了一口涼氣。
「老舅。」
韓東放下碗,直著脖子開始吐槽。
「你這鹿肉,本來就是大補的燥性東西。」
「再配上這大幾十度的高度烈酒。」
「你就不怕補過頭了,大半夜的竄鼻血啊?」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扯過一張紙巾,胡亂在嘴上抹了一把。
張居路聽完,嘿嘿一笑。
他伸手從鐵盆里捏起一塊帶骨的鹿肉,直接塞進嘴裡撕咬了一口。
咀嚼了幾下,喉結滾動,咽了下去。
「你小子懂個屁。」
張居路不屑地瞥了韓東一眼。
「東北的老爺們。」
「火力就得這麼吃才能旺。」
「南方那種清湯寡水的,能養出什麼精氣神來?」
張居路端起大碗,又喝了一口酒。
他放下碗的時候,視線在陸川身上停留了一下。
陸川坐在一旁。
他沒有像韓東那樣狼吞虎咽,但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嫌棄這種粗放吃法的樣子。
他很自然地用筷子夾起一塊肉,慢慢吃著。
喝酒的時候。
也不推辭,端起大碗抿上一口,然後穩穩地放下。
不驕不躁。
進退有度。
完全沒有普通年輕人在長輩面前的侷促,也沒有那種故意為了迎合長輩而裝出來的豪爽。
就是一種極度的鬆弛和自然。
張居路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這雙眼睛看人極准。
他越看陸川,越覺得順眼。
這小子的城府和定力,絕對不一般。
幾大碗烈酒下肚。
張居路的臉上泛起了明顯的紅光。
他處於一種非常舒服的微醺狀態。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上有些扎手的胡茬。
目光在對面這兩個年輕人身上來回打量了一番。
突然。
他壓低了聲音,拋出了一個生猛且接地氣的提議。
「小川,大外甥。」
張居路挑了挑眉毛。
「你倆也是十八出頭的大小伙子了。」
「天天憋在學校里念書,有啥意思。」
他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種男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笑容。
「等會吃完飯。」
「老舅給你們安排個地方。」
「帶你們去破個雛?」
這話一出。
飯桌上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陸川停下筷子。
他微笑著搖了搖頭。
「老舅,我酒量不行。」
「現在頭已經有點暈了。」
陸川端起旁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這種好事,我消受不起。」
他果斷地拒絕了。
但語氣依然客氣,完全沒有讓長輩下不來台的感覺,保持著絕對的邊界感。
而旁邊的韓東,反應就完全不同了。
聽到「破個雛」這三個字。
韓東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他手裡的那塊鹿骨頭,吧嗒一聲掉在了桌面上。
他趕緊在毛巾上搓了搓滿是油水的手。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咧。
這種事,他平時在宿舍里也就敢過過嘴癮。
現在老舅要親自帶他去長見識。
他怎麼可能拒絕。
「老舅。」
韓東滿臉激動,剛準備張嘴滿口答應下來。
就在這個時候。
他的視線,不經意地越過了張居路寬闊的肩膀。
瞥向了正廳大門的方向。
大門剛才沒有關嚴,留著一條縫。
此刻。
那扇厚重的木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徹底推開了。
門外的夜色中。
站著兩個人。
韓東的瞳孔瞬間放大。
他的呼吸直接停滯了。
大腦在這一刻出現了一秒鐘的空白。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站在門口的。
是韓世雄。
和張居婉。
他的親生父母。
韓世雄穿著深色的西裝,面沉如水。
張居婉披著一件黑色的羊絨大衣。
他們就這麼靜靜地站在門口。
面無表情地盯著滿桌的狼藉。
以及那個正背對著他們、喝得滿面紅光、滿嘴跑火車的張居路。
韓東打了個寒顫。
頭皮一陣發麻。
他腦子裡瘋狂地進行著沙盤推演。
如果現在自己把剛才那個「好」字說出來。
或者表現出任何一絲嚮往的神色。
今晚,他身上的肋骨,估計得斷好幾根。
他媽這次是真會打死他的。
求生欲在這一刻全面爆發。
韓東臉上的狂喜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砰!
他用那隻滿是油光的手,重重地拍在了實木飯桌上。
震得桌上的大鐵盆都跳了一下。
「老舅!」
韓東大吼了一聲。
他瞪圓了眼睛,臉上的表情變得義正辭嚴。
甚至還帶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你這叫什麼話!」
他的聲音極大,在空曠的客廳里迴蕩。
「我韓東,可是正正經經的大學生!」
「是讀聖賢書的正人君子!」
他伸出手指,指著張居路,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這種齷齪的事。」
「你休想玷污我純潔的靈魂!」
張居路完全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給喊懵了。
他坐在椅子上,手裡還端著酒碗。
完全沒有察覺到身後的異樣。
他看著外甥這副突然變得「正義凜然」的模樣,只覺得這小子是不是喝假酒把腦子喝壞了。
張居路放下酒碗。
噴著滿口的酒氣,毫不留情地開啟了吐槽模式。
「你小子能裝什麼逼?」
張居路翻了個白眼。
「剛才眼睛都冒綠光了,現在跑我這兒充什麼聖人。」
「年輕人火力旺,老舅懂。」
他冷笑了一聲。
「跟你老舅這兒。」
「裝你媽呢?」
話音剛落。
客廳里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韓東站在對面,腿肚子已經開始轉筋了,咽著唾沫,一句話也不敢說。
就在這個時候。
在張居路的身後。
傳來了一個冰冷、熟悉,並且帶著極強壓迫感的女聲。
「不用裝。」
張居婉踩著高跟鞋,往前邁了一步。
她看著張居路的後腦勺,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他媽來了。」
整個飯桌瞬間陷入了死寂。
連鍋里鹿肉散發出的熱氣,似乎都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
張居路手上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他的眼睛慢慢瞪大。
剛才還直往上冒的酒意,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醒了一大半。
冷汗順著他的額頭,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
他脖子上的肌肉緊繃著。
一點一點地。
轉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