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里。
韓東正用半邊屁股挨著椅子邊緣。
一隻手死死地捂著屁股。
另一隻手拿著一個剝好的白煮蛋,捂著烏黑的左眼。
整個人像只受驚的鵪鶉一樣縮成一團。
看到趙一帆進門的瞬間。
韓東那隻完好的右眼,猛地亮了起來。
就像是看到了救星。
他立刻把剛才挨揍的陰影拋到了九霄雲外。
「一帆!」
韓東興奮地大喊了一聲。
他甚至顧不上屁股的疼痛,一瘸一拐地往前蹦了兩步。
「你終於來啦!」
「快來快來!」
「鍋里的肉還熱乎著呢!」
趙一帆反手關上大門。
他看著韓東那副慘不忍睹的尊容,還有那個左右對稱的熊貓眼老舅。
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笑意,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我來了。」
他的目光在屋子裡掃了一圈。
最後,落在了坐在主位的韓世雄和張居婉身上。
雖然他不認識這兩位長輩,但他有著極好的世家教養。
趙一帆停下腳步。
微微欠身,禮貌地打了個招呼。
「叔叔,阿姨好。」
「我是東子的室友,趙一帆。」
隨後他的目光越過飯桌,和坐在對面的陸川對上了。
陸川穩穩地坐在椅子上。
看著風塵僕僕的趙一帆。
陸川沒有起身,只是微笑著,下巴往上揚了半寸。
趙一帆站在原地。
也用同樣的幅度,往上抬了一下下巴。
這是男生之間特有的、充滿默契的簡單招呼。
韓東趕緊湊過來。
忍著疼給雙方做介紹。
「爸,媽,老舅!」
「這是一帆。」
「我們大學宿舍最好的人!」
「平時總給大家兜底的!」
韓世雄和張居婉坐在椅子上。
兩人面色如常,連坐姿都沒有變過一下。
但他們的心裡,已經在快速地盤算了起來。
這小子。
他們作為東北的頂級大佬,只用了一眼。
就認出了這個年輕人的身份。
冀省趙家,現任家主的孫子。
不久前。
韓世雄剛剛和趙宗賢通過那通極具壓迫感的專線電話。
在電話里,韓世雄毫不留情地敲打了趙家的越界調查。
並且單方面定性為「宣戰」。
現在趙家的這位核心繼承人,竟然連夜飛到了黑省的深山林場。
而且,看韓東這股熱乎勁兒,兩人在學校里的關係明顯非常好。
韓世雄不動聲色地端起面前的酒杯。
他心底有些疑惑。
既然這小輩和東子關係這麼鐵。
趙家那個老東西,為什麼還要發瘋一樣連查韓東兩次?
吃錯藥了?
不過這小子大半夜連夜趕過來。
肯定是趙家那個老傢伙被敲打怕了。
專門派人跑過來,給韓家賠罪,解決麻煩的。
韓世雄喝了一口酒。
放下杯子。
他和張居婉默契地保持著長輩的威嚴與從容。
靜靜地坐在那裡。
等著趙一帆主動開口,向韓家致歉。
然而就在韓家父母等待的時候。
事情的走向,發生了詭異的偏移。
趙一帆把背包放在一旁的空椅子上。
但他並沒有轉向韓世雄和張居婉。
而是直接轉過身。
面朝陸川的方向,筆直地站定。
趙一帆臉上的平靜瞬間收斂。
下頜的肌肉微微繃緊。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與鄭重。
他看著陸川,目光沒有絲毫躲閃。
「老陸。」
趙一帆的聲音很沉,帶著一種承擔責任的重量。
「我必須為今天發生的事情。」
「向你正式道個歉。」
他停頓了一下。
語氣更加誠懇。
「家裡長輩處理失當。」
「越過了不該碰的界限。」
趙一帆在心裡想的是。
爺爺動用冀省的權限去強行調查陸川的底細。
引發了系統的反追蹤。
甚至引來了京城秦家的震怒和毀滅性警告。
這是差點讓趙家在這個圈子裡徹底除名的滔天大禍。
陸川愣了一下。
他正拿著筷子,準備夾一塊鹿肉,聽到這番話,筷子懸在了半空。
陸川看著眼前一臉鄭重的趙一帆。
腦子飛快地轉了一圈。
今天發生的事情?家裡長輩處理失當?越過了界限?
這不就是說,他本來答應了不來東北,結果長輩臨時改變計劃不在家。
導致他大半夜又突然改變主意,大半夜飛過來打擾到兄弟們嗎?
陸川在心裡瘋狂吐槽。
這豪門大少爺,規矩也太多了點,不就是約好的行程,臨時出了點變故麼。
大家都是室友。
大晚上的改變行程。
至於一進門飯都不吃,就這麼上綱上線地鄭重道歉嗎?
還越過界限?
這說的也太硬核了。
陸川笑了。
隨意地擺了擺手,把手裡的筷子放回了筷架上。
「多大點事。」
陸川看著趙一帆。
「沒必要這么正式。」
這句輕描淡寫的「多大點事」。
落在趙一帆的耳朵里,猶如滾滾驚雷。
趙一帆的瞳孔微微放大。
多大點事?
那可是能讓冀省趙家萬劫不復的生死危機!
那通來自京城的電話,壓得爺爺連腰都直不起來。
動作那麼大,陸川不可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可到了陸川嘴裡。
他居然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揭過了?
趙一帆深吸了一口氣。
胸口微微起伏。
他的眼神變得更加堅定,也更加感激。
「我知道這引起了極大的反應。」
「也給你添了麻煩。」
趙一帆站得更加筆直。
「我保證。」
「從今往後。」
「這種事絕對不會再發生。」
陸川聽著他這種發誓般的保證。
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少爺,軸起來還真是拉不住。
「行了。」
陸川順手從旁邊的筷筒里抽出一雙乾淨的筷子。
遞了過去。
「別想那麼多。」
「這事兒翻篇了。」
「大老遠飛過來,肯定餓了。」
「趕緊坐下吃飯。」
趙一帆伸出雙手。
鄭重地接過了那雙筷子。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廢話。
只是將這份天大的救命人情,深深地烙印在了心裡。
一旁圍觀的韓世雄和張居婉。
兩人對視了一眼。
表面上依舊雲淡風輕。
但內心深處,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韓世雄的手指,在酒杯邊緣無意識地摩擦著。
大半夜星夜兼程飛過來。
竟然不是先來向韓家賠罪?
而是第一時間,鄭重地給陸川道歉?
越過了界限?
引起了極大的反應?
韓世雄的腦子裡,瞬間閃過一道明亮的閃電。
所有的邏輯鏈條,在這一刻完美地閉環了。
趙家今晚,不僅查了韓東。
絕對也順手查了陸川!
而且。
趙家在查陸川的時候。
必定是撞上了某種連冀省趙家都兜不住的恐怖鐵板!
引發了不可想像的反噬!
所以。
趙一帆才會一進門。
鄭重其事地向陸川賠罪。
而陸川呢?
隨口一句「翻篇了」。
就輕描淡寫地化解了趙一帆的緊張。
韓世雄看著陸川。
這做派。
這底氣。
韓家父母看向陸川的眼神,徹底變了。
他們沒有像普通人那樣大驚小怪。
因為陸川之前在飯桌上表現出的邊界感、談判手段和從容。
早就讓他們覺得此子絕非池中之物。
現在趙一帆這種近乎卑微的舉動。
只是讓他們覺得事情變得更加有趣了。
也更加確信了。
陸川的背景。
深不可測。
遠超他們的想像。
韓世雄放下手裡的酒杯。
杯底和實木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恰到好處地打破了正廳里這微妙的氣氛。
「哈哈哈哈!」
韓世雄發出了一陣爽朗的長輩大笑。
他展現出了一家之主(自認的)的大度與熱情。
「好了。」
「既然你們小哥倆把話都說開了。」
「就別一直站著了。」
韓世雄伸出手,指了指桌上的大鐵盆。
「一帆是吧?」
「既然是小東的好兄弟。」
「到了這兒,就是到家了。」
「快坐下。」
「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