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鐵鍋里燉得軟爛的鹿肉,外加上大幾十度的高度烈酒。
這種極具衝擊力的東北硬菜,威力確實非同小可,一頓飯吃下來,即便陸川平時的飯量還可以,此刻也覺得胃部有些發脹。
他放下手裡的青花大碗。
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角沾著的醬汁。
然後禮貌地站起身。
「叔叔,阿姨。」
「我去個洗手間。」
聽到這句話。
正用半邊屁股挨著椅子、度日如年的韓東。
那隻完好的右眼,瞬間亮得驚人。
簡直就像是聽到了天籟之音。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甚至暫時忘記了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痛。
「川哥!」
韓東自告奮勇地大喊了一聲。
「我帶你見識下外面的廁所」
「天黑路不好走。」
「我帶你去!」
說完。
他根本不等長輩們發話。
直接轉過身。
一瘸一拐地、以一種逃命般的速度溜出了正廳。
陸川看著他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
也邁步跟了出去。
剛一走出正廳大門。
來到後院那條昏暗的走廊上。
韓東身上那副受驚鵪鶉的樣子,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一眼。
確定老媽沒有跟出來。
然後。
他飛快地把手伸進褲兜。
摸索了半天。
掏出一根壓得有些皺巴的香菸。
從牆角拿出之前藏起來的打火機。
迫不及待地把煙點上。
深深地嘬了一大口。隨後吐出一大口灰白色的煙霧。
整個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川哥。」
韓東湊到陸川跟前。
壓低了聲音,滿臉苦澀地開始訴苦。
「你可算救了我了。」
「我在家被管得死死的。」
「我媽那鼻子,比警犬都靈。」
他夾著煙的手指了指正廳的方向。
「趁著給你帶路。」
「我趕緊嘬兩口,續續命。」
「往前直走就是洗手間。」
「要是我媽聞到煙味你就說你抽的唄。」
陸川停下腳步。
他看著眼前的東北野獸。
無奈地笑了笑。
「行了。」
陸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慢慢抽。」
順著走廊往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正廳里。
隨著陸川和韓東的離開。
厚重的實木門被重新關上。
飯桌上的氣氛,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轉變。
剛才那股因為喝酒吃肉而產生的家常閒聊感。
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
是頂層家族之間特有的嚴肅。
趙一帆放下了手裡的筷子。
站了起來,面向坐在主位的韓世雄和張居婉。
彎下腰。
鄭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叔叔,阿姨。」
趙一帆保持著鞠躬的姿勢。
聲音沉穩。
「趙家擅自動用關係,調查東子。」
「這是嚴重的越界行為。」
「我代表趙家。」
「向你們鄭重道歉。」
他直起腰。
目光坦誠地看著兩位北方大佬。
「這是趙家不可推卸的責任。」
韓世雄坐在椅子上。
他沒有說話。
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張居婉也只是端著茶杯,輕輕吹著水面上的熱氣。
面對這種沉默。
趙一帆沒有任何慌亂。
「為了表達趙家的歉意。」
趙一帆的聲音在空曠的正廳里迴蕩。
「我爺爺趙宗賢。」
「即日起。」
「已經宣布退位。」
「不再過問家族的任何事務。」
這枚重磅炸彈。
足以在冀省商圈引發一場大地震。
一個老牌家族的家主引咎退位。
這是極重的代價。
然而韓世雄和張居婉依然穩穩地坐在椅子上。
他們甚至連眉毛都沒有抬一下。
沒有表現出任何震驚。
更沒有表現出滿意的神色。
趙一帆看著兩人的反應。
心底微微一沉。
他開始在腦內快速地進行沙盤推演。
「如果這還不夠。」
趙一帆咬了咬牙,拋出了實質性的利益。
「趙家願意拿出北邊的幾條核心物流線。」
「以及冀省三個核心加工廠的乾股。」
「作為給韓家的補償。」
聽到「加工廠乾股」這幾個字。
一直沉默的韓世雄,突然樂了。
他擺了擺手。
直接打斷了趙一帆後續的話。
「小伙子。」
韓世雄笑著說道。
「我們剛才沒表態。」
「可不是嫌你們趙家給的籌碼不夠。」
旁邊的張居婉放下了手裡的茶杯。
杯底和桌面接觸,發出一聲輕響。
她抬起頭,語氣平靜,卻又充滿重量。
「本來剛接到消息的時候。」
「我們確實以為你們趙家是對我兒子圖謀不軌。」
張居婉看著趙一帆。
「但是剛才。」
「看到你和小東在門口的那種熟絡勁兒。」
「我就知道。」
「看來這真是一場長輩過度干預而引起的誤會。」
她往後靠了靠,雙手交疊放在腿上。
直接拒絕了趙家的實業割肉。
「至於你們趙家要割肉補償。」
「那就大可不必了。」
「我們韓、張兩家。」
「還看不上你們那三瓜倆棗。」
張居婉的語氣里透著一股絕對的自信。
「再說了。」
「要是今天拿了你們趙家的東西。」
「沾了利益。」
「以後小東在宿舍里。」
「還怎麼跟你這個好兄弟相處?」
她頓了頓,隨後話鋒一轉。
「至於你爺爺退位。」
「退了就退了吧。」
「正好給外面那些喜歡亂伸爪子的人一個警示。」
「讓他們知道。」
「我們韓家和張家。」
「不是誰想查,就能查的。」
張居婉看著趙一帆。
「更何況。」
「他年紀那麼大了。」
「退位休息養老,也挺好的。」
「你說呢?」
這幾句話里,透著明顯的敲打。
趙一帆聽得明明白白。
他立刻點了點頭。
「您說得對。」
「他確實該休息了。」
韓世雄在一旁一錘定音。
他展現出了長輩的大度。
「行了。」
「這件事到此為止。」
「翻篇了。」
韓世雄看著趙一帆,讚賞地點了點頭。
「以後你跟小東。」
「該怎麼處,就怎麼處。」
「你敢單槍匹馬殺到東北來平事。」
「有魄力。」
「後生可畏啊。」
「你們趙家以後在你的帶領下,前途不可估量。」
事情圓滿解決。
壓在趙一帆心頭的那塊巨石,終於被搬開了。
他如釋重負。
真誠地再次道了謝。
「叔叔阿姨。」
「我想先去院子裡。」
「給家裡打個電話,報聲平安。」
趙一帆走到門口時。
他停下腳步,罕見地開了一個玩笑。
「這會兒。」
「家裡人肯定嚇得還沒敢睡覺呢。」
這句帶著幾分自嘲的大實話。
直接把韓世雄和張居婉都逗樂了。
吱呀。
門被推開。
趙一帆走了出去。
正廳里。
剛才一直縮在角落裡裝小透明的老舅張居路。
放下了手裡敷眼睛的白煮蛋。
他收起了剛才那種粗獷的做派。
身體前傾。
語氣極為認真地看著自己的姐姐和姐夫。
「姐、姐夫。」
張居路指了指後院的方向。
「那個陸川。」
「這小子真是不得了啊。」
他回憶著剛才的種種細節。
「能讓趙家這心高氣傲的繼承人。」
「一進門,先去給他低頭賠罪。」
「而且面對咱們這邊的氣場。」
「他連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
張居路壓低了聲音。
「我聽東子說,他還是京城來的。」
「看來。」
「得讓大外甥以後跟他好好處關係。」
「這可是條真大腿啊!」
韓世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沒有顯得多麼驚訝。
深藏功與名地擺了擺手。
「兒孫自有兒孫福。」
「他們年輕人處得來就行。」
韓世雄看著酒杯里的液體。
「既然人家陸川不願意聲張。」
「咱們也別去干預。」
「順其自然吧。」
聽到弟弟對韓東交際能力的擔憂。
坐在旁邊的張居婉。
直接發出了一聲冷笑。
她毫不留情地補上了致命一刀。
「就你大外甥那脾氣。」
「你還不知道?」
張居婉扯了扯嘴角。
「他長這麼大。」
「你見他跟別人鬧過矛盾嗎?」
「一頓烤串,就能跟別人勾肩搭背地稱兄道弟。」
她搖了搖頭。
「就他那合群的性子。」
「你還操心他處不好關係?」
這兩句親媽吐槽,讓韓世雄和張居路都愣了一下。
隨後。
「哈哈哈哈哈哈。」
兩個大男人互相對視了一眼。
大笑了起來。
確實。
韓東這性格,走到哪兒都不會吃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