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省趙家大廳里,燈火通明。
趙宗賢坐在那張寬大的真皮沙發里。
他的身體完全垮了下去。
深深地陷在柔軟的墊子中間。
那根象徵著家主權威的實木拐杖,被隨意地扔在地毯上。
趙建明和宋芸站在沙發的另一側。
他們連坐都不敢坐。
宋芸的雙手緊緊地絞在一起,指關節泛出蒼白的顏色。
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京城那通帶著警告意味的電話。
韓家的宣戰。
這兩件事死死地壓在他們每個人的頭頂上。
大廳里只有一座落地鍾在走動。
滴答。
滴答。
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倒計時。
趙宗賢的腦子裡。
還在不斷回放著京城那位秦家主的聲音。
惹了不該惹的人。
手伸得太長。
他在心裡反覆盤問自己。
我為什麼要去查?
我為什麼不聽一帆的勸告?
那個叫陸川的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來頭?能讓京城直接下場警告?
趙家這幾十年的基業,是不是因為今晚自己就要全部化為烏有了?
畫面切回黑省。
深山的夜風很冷,吹得院子裡的樹葉沙沙作響。
趙一帆獨自站在林場寬闊的院子裡。
他呼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冷風中迅速散開,又消失不見。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的指節,輕輕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防藍光眼鏡。
趙一帆從大衣口袋裡拿出手機。
指尖在屏幕上滑動了一下,然後撥通了爺爺趙宗賢的私人號碼。
趙家大廳那張紅木茶几上。
趙宗賢的私人手機,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
嗡嗡嗡。
嗡嗡嗡。
震動聲在靜謐的大廳里顯得刺耳,趙宗賢的身體猛地哆嗦了一下,他從沙發上直起身子,雙手一把抓住了桌沿,他死死地盯著那部手機,呼吸變得極為急促。
他伸出手。
按下接聽鍵。
他沒有立刻說話,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
「爺爺。」
電話那頭,傳來了趙一帆的聲音。
趙宗賢乾咽了一口唾沫。
「一帆。」
「情況……怎麼樣了?」
趙一帆開始有條理地匯報。
「麻煩已經解決了。」
「陸川沒有追究這件事的後續責任。」
「韓家那邊,也不再因為咱們調查越界的事跟咱們宣戰了。」
趙宗賢聽到這裡,手上的力道稍微鬆了一點點。
「那代價呢?」
趙宗賢啞著嗓子問。
「他們怎麼說?」
「提了拿出北邊物流線和工廠乾股的事。」
趙一帆回答。
「但是韓家明確拒絕了。」
「他們說不需要趙家的割肉補償。」
趙宗賢渾濁的雙眼,猛地睜大了一圈。
他覺得自己的心臟跳漏了一拍。
什麼都沒要?
連送上門的乾股和物流線都不要?
趙宗賢在腦海里瘋狂地解析著這個舉動。
「但是。」
趙一帆的話還沒有說完。
他緊接著拋出了那個唯一的代價。
「爺爺。」
「你需要退位。」
「然後這件事就徹底翻篇了。」
趙宗賢拿著手機。
聽到這句話,他的臉上沒有出現任何憤怒的表情。
相反。
他閉上了眼睛。
張開嘴。
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幾個小時的濁氣。
在今天這種毫無退路的絕境下。
這根本算不上是代價。
對方這是在給趙家留最後一條活路。
人家要的,只是一個警示外界的態度。
用一個老頭子的位子,換整個趙家的保全。
這筆買賣太划算了。
不,簡直是大發慈悲。
「好。」
趙宗賢連連點頭。
「太好了。」
「我退位。」
他的聲音里透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一帆。」
「這幾天,你在東北好好跟著室友玩。」
「家裡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會開始跟你爸全面交接。」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趙宗賢放下手機。
慢慢地把手機放回茶几上。
他看著手機屏幕變黑。
一直盤踞在他眉宇間的那股沉重的陰鬱,徹底散去了。
趙建明和宋芸趕緊往前走了一步。
「爸。」
趙建明看著他。
趙宗賢抬起頭。
「事情解決了。」
他扯了扯嘴角。
「不用割肉。」
聽到這兩句話。
宋芸雙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淚直接從眼眶裡掉了下來,她極力壓抑著,不發出太大的聲音。
趙宗賢從地毯上撿起了那根實木拐杖,雙手拄著拐杖的把手。
「建明啊。」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老糊塗了。」
「今天差點因為我這個老頑固的控制欲。」
「把整個趙家都推下深淵。」
他沒有掩飾。
坦坦蕩蕩地承認了自己的偏執和傲慢。
他看著趙建明。
「咱們趙家。」
「以後一定會在一帆手裡崛起。」
他的語氣里,帶著前所未有的欣慰。
也帶著一絲落寞。
「這小子的眼光。」
「還有他辦事的手腕。」
「甩了我這個老骨頭十萬八千里。」
趙宗賢用拐杖敲了敲地面。
「建明。」
「你記住。」
「以後該放手的時候,一定要放手。」
「千萬別學我。」
「抓著權力不放,差點害死了一家人。」
聽著父親的感嘆。
趙建明站在原地。
他慢慢地挺直了脊背。
他平時在家族裡,脾氣一直很溫和。
很少發表強硬的意見。
顯得有些邊緣和唯唯諾諾。
但此刻。
他臉上的表情非常平靜,透著一股極致的清醒。
他在心裡默默地回想。
這些年,看著老爺子在前面強硬。
自己退在後面。
不是懦弱。
是知道,一個家族不能全是硬骨頭,過剛易折。
「爸。」
趙建明開口了。
「其實我對趙家那些盤根錯節的產業。」
「一直不太感興趣。」
「對那些權力爭奪,我也不想摻和。」
他看著趙宗賢。
「我坐上家主這個位置。」
「唯一的使命和作用。」
「就是做一塊平穩的墊腳石。」
趙建明轉過頭,看向大廳的落地窗外。
「中間的這段路。」
「那些陰暗的、得罪人的活。」
「我全接了。」
「我會替一帆。」
「把這個家看好。」
「等他大學畢業。」
「等他真正成長起來。」
「我會把趙家。」
「乾乾淨淨、原原本本地交到他手裡。」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沒有任何躲閃,語氣也十分硬氣。
「但在這之前。」
「屬於我兒子的東西。」
「誰也別想動!」
這句話,擲地有聲。
沒有任何退縮的餘地。
說完這番護犢子的宣言。
趙建明轉過頭。
他伸出手,握住了妻子宋芸還在發抖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扯起嘴角,笑了笑。
「等兒子接了班。」
「咱們老兩口就什麼都不管了。」
「直接去環遊世界。」
宋芸擦了擦眼淚,用力地點了點頭。
趙宗賢坐在沙發上。
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被他認為不夠強硬的兒子。
看著他極具底線的樣子。
又想起了遠在東北那個憑藉一己之力破局的孫子。
趙家雖然經歷了這驚天的一夜。
但內部的權力交接。
終於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