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市機場的室內停車場。
陳子昂走得很快。
他肩膀上扛著那根銀灰色的鋁合金棒球棍。
右手拖著那個印著大LOGO的昂貴行李箱。
陸川和趙一帆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
兩人都沒出聲。
剛轉過一個路燈杆。
陳子昂的視線像雷達一樣掃過前方。
突然。
他的腳步頓住了。
雷達鎖定了目標。
就在斜前方大概二十多米的地方。
一個寬大的、眼熟的背影,正背對著他站著。
那身板,那厚實的程度。
化成灰他都認識。
韓東。
陳子昂深吸了一口氣。
冷空氣灌進肺里,瞬間轉化成了滾燙的殺氣。
天賜良機。
這孫子居然還敢背對著自己。
陳子昂沒有任何猶豫。
直接把那個價值不菲的行李箱往旁邊一推。
箱子順著慣性滑出幾米,撞在馬路牙子上停了下來。
他看都沒看一眼。
雙手緊緊握住棒球棍的握把。
金屬的冰涼感從掌心傳來。
他氣沉丹田。
將昨晚受到的所有屈辱全都凝聚在喉嚨里。
然後。
他發出一聲響徹停車場的怒吼。
「東子!」
「我他媽來了!」
吼完。
陳子昂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猛虎,直接沖了過去。
十米。
八米。
五米。
前方的韓東聽到這聲震天動地的怒吼。
他沒有轉頭。
甚至連肩膀都沒有抖一下。
他只是非常從容地,慢慢舉起了雙手。
舉過頭頂。
然後。
非常瀟灑地,拍了兩下巴掌。
啪、啪。
掌聲在空曠的停車場裡,顯得異常清脆。
隨著這兩聲掌聲落下。
陳子昂的衝鋒路線周圍。
那些粗大的承重柱後面。
那些停放著的汽車死角里。
突然閃出了一道道黑影。
速度極快。
噠噠噠、噠噠噠。
密集的皮鞋踩地聲同時響起。
一共十六個人。
十六個穿著黑色西裝、剃著發亮的光頭、體格魁梧的東北大漢。
就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一樣。
他們動作整齊劃一。
瞬間形成了一個毫無死角的鐵桶陣。
將高舉著棒球棍、正處於衝鋒狀態的陳子昂。
死死地圍在了正中間。
陳子昂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拉響了最高級別的警報。
雙腳在柏油路面上死死踩住。
鞋底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他硬生生地剎在了原地。
由於慣性,他上半身往前晃了一下,又趕緊穩住。
高舉著棒球棍的雙手。
停在了半空。
十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棒球棍在冷風中輕輕打著顫。
陳子昂瞪大了眼睛。
他看著四周這十六張面無表情、充滿橫肉的臉。
看著他們那快要撐破西裝的胸肌。
他腦子裡瘋狂地沙盤推演起來。
完了。
全完了。
這陣勢是幾個意思?
難道自己的復仇計劃提前暴露了?
這頭東北猛獸早有防備。
這是打算在黑省的機場停車場裡。
把自己當場物理滅口嗎?
殺人藏屍?
然後沉進松江?
陳子昂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
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已經快要超過每分鐘一百八十下了。
就在他以為自己馬上就要血濺當場的時候。
這十六個黑衣大漢。
突然動了。
他們雙腳併攏。
腰板挺直。
然後。
整齊劃一地,向前九十度深鞠躬。
光頭在冷風中反射著微光。
緊接著。
十六個人中氣十足,齊聲咆哮。
「歡迎江城大少陳少!」
「蒞臨東北!」
這聲音。
聲如洪鐘。
震耳欲聾。
甚至在停車場的頂棚上,激起了一陣回音。
空氣。
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陳子昂整個人都傻了。
他舉著棒球棍的手還停在半空。
嘴巴微張著。
完全失去了語言組織能力。
不僅是他。
連站在不遠處準備看戲的趙一帆,也推了推眼鏡,臉上的表情出現了罕見的停滯。
旁邊推著行李車路過的幾個旅客。
也全都停下了腳步。
他們竊竊私語。
甚至有人拿出了手機。
都以為這兒正在拍什麼大製作的黑幫電影。
陳子昂的腦子徹底宕機了。
他慢慢放下酸麻的手臂。
把棒球棍垂在腿邊。
看著眼前這群保持著九十度鞠躬姿勢的大漢。
他喉結滾了滾。
磕磕巴巴地擠出了幾個字。
「你。」
「你們好。」
陸川適時地走了上來。
他單手插在兜里,努力憋著笑。
伸手指了指這群黑衣人。
對著陳子昂解釋。
「別緊張。」
「這是東子父母留下來護送咱們的保鏢。」
聽到這話。
陳子昂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才稍微平復下來一點。
在他馬上意識到韓東的出身可能不是尋常人家的時候。
一直背對著他們的韓東。
終於慢慢地轉過了身。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極度蕩漾、充滿自我感動的笑容。
他張開寬大的雙臂。
朝著陳子昂大步走了過來。
「陳總!」
韓東的聲音里充滿了深情。
「喜歡我給你準備的驚喜嗎?」
他無視了陳子昂手裡那根反光的棒球棍。
直接撲了上去。
「來!」
「抱一個!」
「你看看你那黑眼圈,沒睡好吧?兄弟懂你!」
還在驚嚇餘韻中的陳子昂,根本沒來得及躲閃。
直接被韓東這頭一百八十多斤的野獸,死死地摟進了懷裡。
粗壯的胳膊勒得他肋骨生疼。
陳子昂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雙手垂在兩側。
手裡還拎著那根復仇之刃。
一臉麻木地承受著這個「治癒系」的東北大熊抱。
韓東用力地拍了拍他的後背。
拍得砰砰作響。
這才心滿意足地鬆開了手。
兩人分開。
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
冷風一吹。
陳子昂的視線,終於重新聚焦了。
他的目光。
直直地落在了韓東的臉上。
更準確地說。
是落在了韓東的左眼上。
那裡,赫然掛著一個烏黑髮紫、腫得像核桃一樣的巨大熊貓眼。
陳子昂先是一愣。
眼睛眨了兩下。
隨即。
大腦在這一瞬間,進入到了超頻運算模式。
這傷是怎麼來的?
昨天走的時候,這孫子明明還好好的。
陳子昂的腦海中。
迅速閃過了昨晚那條微信記錄。
自己發給陸川的消息。
【明天見面之前,你先幫我吧韓東那孫子狠狠揍一頓!】
【請務必往死里打!】
當時陸川是怎麼回的?
【行。】
【我答應你。】
【他現在確實挺欠揍的。】
陳子昂盯著那個熊貓眼。
時間點。
傷勢程度。
完美地對上了!
陳子昂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他在腦子裡進行著瘋狂的沙盤推演。
川哥半夜收到消息。
看著自己那麼絕望的請求。
他竟然真的從床上爬了起來。
單槍匹馬,為了兄弟的請求。
對著這個一百八十多斤的東北巨漢,進行了殘酷的物理輸出?
而且還專門往臉上打?
這是多講義氣啊!
陳子昂覺得自己的鼻子突然有點發酸。
眼眶直接紅了。
這才是真兄弟。
這才是真正頂級靠譜的好兄弟!
陳子昂猛地轉過頭。
大步走到陸川面前。
將手裡的棒球棍夾在腿中。
伸出雙手,一把用力抱住了陸川。
「川哥!」
陳子昂的聲音哽咽了。
「好兄弟!」
他拍著陸川的後背,語氣里全是無以復加的感動。
「什麼都不說了。」
「這人情。」
「我陳子昂記一輩子!」
陸川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話,弄得微微一愣。
但他越過陳子昂的肩膀。
看了一眼旁邊滿臉憨笑、頂著熊貓眼的韓東。
陸川的腦子轉得極快。
幾乎瞬間就秒懂了陳少爺這套離譜的腦補邏輯。
陸川強忍著瘋狂上涌的笑意。
他順水推舟地抬起手。
在陳子昂的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沒事。」
陸川笑了笑。
「都兄弟,舉手之勞。」
聽到「舉手之勞」這四個字。
陳子昂更加感動了。
他鬆開陸川,用力吸了吸鼻子。
韓東站在旁邊,完全摸不著頭腦。
他只當是陳子昂受了情傷,情緒不穩定,正在發泄。
「行了行了。」
韓東熱情地招呼著。
「都別在這兒站著了。」
他轉身指了指停在身後的那輛黑色猛禽。
「上車上車。」
「老舅還在車上等咱們呢。」
說完,他率先一瘸一拐地朝著猛禽走去。
陳子昂站在原地。
看著韓東那寬厚、且一瘸一拐的背影。
他的理智,再次被一種名叫「義氣」的東西沖昏了。
他站在原地,在心裡反覆盤問自己。
川哥半夜都替我動手了。
那是冒著多大的風險啊。
我要是現在連碰都不敢碰他一下。
豈不是太沒種了?
豈不是辜負了川哥的仗義出手?
不行。
絕對不行。
哪怕只是走個過場。
哪怕輕輕打一下然後再跪下道歉。
今天這棍子,也必須得落在他的屁股上!
陳子昂咬緊了牙關。
他重新將腿間的鋁合金棒球棍抽了出來。
右手緊緊攥住握把。
他放輕了腳步。
躡手躡腳地,像只準備捕獵的貓。
一點一點地跟在韓東的身後,湊了上去。
距離越來越近。
五步。
三步。
兩步。
韓東渾然不覺,還在往前走。
陳子昂找准了位置。
他瞄準了韓東的屁股。
雙手握住棒球棍。
猛地高高掄起。
為了給自己壯膽,他張開嘴。
大吼了一聲。
「殺——!」
這聲音帶著十足的決絕。
然而。
就在他的棒球棍剛剛舉到最高點。
準備狠狠砸下去的那一秒。
前方那輛黑色猛禽的副駕駛車窗。
嗡地一聲。
降了下來。
一個碩大的腦袋,從車窗里探出了半個身子。
右眼上。
戴著一個黑色的獨眼龍眼罩。
滿臉的胡茬。
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暴躁、剛剛被人吵醒的起床氣。
張居路緊緊地皺著那濃密的眉毛。
他僅剩的那隻左眼,瞪得像銅鈴一樣。
一聲帶著極度不耐煩的怒吼,從胸腔里炸了出來。
「誰他媽在那吵吵巴火的?!」
冷風吹過。
一股仿佛剛剛殺過人的實質性殺氣。
撲面而來。
陳子昂高舉著棒球棍的雙手。
瞬間定格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