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米高空的商務艙里。
老天爺似乎也對這場跨越幾千公里的尋仇迫不及待。
這趟飛往哈市的最早班機,竟然破天荒地提前了半個多小時。
機艙廣播裡,正播放著準備降落的提示音。
陳子昂坐在寬大的座椅里。
他沒有看窗外的風景。
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的椅背。
他頂著兩個比韓東還要濃郁的黑眼圈。
眼底布滿了紅血絲。
為了保持等會兒下飛機揍人時的巔峰體能,他這一路上,連一秒鐘的眼都沒合過。
這一路上他不僅沒睡。
還瘋狂地連著幹了五杯加滿冰塊的冰美式。
順帶著還炫了兩份豐盛的航空早餐。
現在的陳大少。
膀胱和神經,同時處於一種極度緊繃的亢奮狀態。
他靠在椅背上。
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開始循環播放昨天晚上的恐怖畫面。
那個穿著緊身深色襯衫的猛男。
那拉絲的粘稠眼神。
還有那句溫柔到讓人掉雞皮疙瘩的台詞。
「學長也可以是1的。」
這句話每在腦子裡回放一次。
陳子昂覺得自己的血壓就往上飆升一截。
他握緊了拳頭。
指關節咔咔作響。
他在心裡,對自己進行了長達兩個小時的靈魂拷問。
如果等會兒見到了韓東,那孫子不認帳怎麼辦?
如果他假裝無辜,說自己只是隨口一提怎麼辦?
如果他轉身就跑,自己能追得上嗎?
陳子昂在腦內瘋狂預演著各種追殺路線。
他甚至開始反思自己。
昨天為什麼要噴那瓶木質調香水?
為什麼要花十分鐘抓那個凌亂的碎發?
一想到自己像只發情的花孔雀一樣,精心打扮去見一個二百多斤的肌肉壯漢。
陳子昂恨不得把飛機的窗戶砸碎,直接跳下去。
恥辱。
這是純粹的恥辱。
洗刷恥辱的唯一方法,就是物理超度製造恥辱的人。
把他殺了!!!
一定要把韓東殺了!!!
飛機終於落地。
在跑道上滑行停穩。
艙門一開。
陳子昂拎著隨身的小包,第一個沖了出去。
剛一邁進到達通道。
黑省早上的冷風,順著通風口,直接往他的脖子裡灌。
陳子昂被這風一激。
後知後覺地發現了一個問題。
自己昨天連夜跑路,走得太急。
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高級風衣。
裡面還是一件薄襯衫。
他凍得哆嗦了一下。
但他很快咬緊了牙關。
挺直了腰板。
他在心裡對自己進行著瘋狂的自我催眠。
區區寒風算什麼。
少爺我現在的復仇之火,足以把整個黑省的雪都給化了。
嗯……這很抗凍。
他大步流星地穿過通道,來到行李提取處。
轉盤開始轉動。
沒過幾分鐘,那個印著巨大LOGO的昂貴超大號行李箱轉了過來。
陳子昂走上前。
一把攥住把手,把那個箱子拽了下來。
砰的一聲砸在地上。
他完全無視了周圍旅客錯愕的目光。
直接蹲下身。
雙手按住金屬鎖扣。
拇指用力往下壓。
咔噠。
彈簧發出清脆的響聲。
拉開箱子。
一把抽出了一根閃爍著銀灰色冷光的鋁合金棒球棍——限量款。
沒錯,這個箱子裡只有這一根棒球棍。
他站起身。
哐當一聲合上箱子,重新鎖好。
然後。
他把那根硬邦邦的棒球棍,直接往肩膀上一扛。
一手拉著行李箱。
一手搭著棒球棍。
像個準備去街頭砸場子的古惑仔。
哈市機場接機大廳。
人來人往。
陸川站在接機口外面的欄杆旁。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從通道里走出來的人。
沒辦法。
陳子昂這個造型,實在是太拉風了。
臉色發青。
單薄的風衣被走路帶起的風吹得往後飛。
肩膀上扛著一根惹眼的金屬棒球棍。
氣壓低得周圍的人都不自覺地給他讓道。
陸川看著這副德行,實在沒忍住。
他笑著舉起手,揮了揮。
陳大少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他連看都沒看陸川一眼。
眼睛像雷達一樣。
在陸川身後的接機人群里,瘋狂地來回掃射。
「川哥!」
陳子昂的聲音有些沙啞,還帶著幾分急促。
「韓東那個狗東西人呢?」
陸川指了指外面。
他努力憋著笑,語氣十分平靜。
「在停車場呢。」
「我跟他說一聲。」
陸川拿出手機,按下微信語音鍵。
「接到陳總了。」
「現在往停車場走。」
發完。
不到兩秒鐘。
叮。
韓東的語音回了過來。
陸川點開外放。
韓東那獨有的、帶著濃重東北口音的聲音,在接機大廳里響了起來。
聲音里透著極度的蕩漾和強烈的期待。
「OJ8K!」
「川哥你快點!」
「我都等不及了!」
「我給陳總準備了驚喜!」
聽完這條語音。
陳子昂停下了腳步。
他伸出那隻空著的手。
摸了摸肩上那根冰涼的鋁合金棒球棍。
手指在光滑的金屬表面上摩挲了兩下。
他扯了扯嘴角。
那是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笑。
「驚喜?」
陳子昂咬著後槽牙。
「太巧了。」
「我也給他帶了驚喜。」
「走!」
陳子昂拉著行李箱,剛準備讓陸川帶路。
旁邊突然傳來了一聲清脆的輕咳。
咳咳。
陳子昂轉過頭。
順著聲音看過去。
這才發現,陸川側後方的柱子旁邊,居然還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整潔的毛衣,推了推鼻樑上的防藍光眼鏡。
趙一帆。
陳子昂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一帆?!」
他上下打量了一圈。
「你怎麼也在這兒?」
「你昨天不是說回冀省了嗎?」
趙一帆站在那裡。
他張開嘴。
準備用他那種世家子弟特有的沉穩語調,來解釋他來黑省的原因。
「我昨天連夜……」
他剛說了幾個字。
陳子昂直接大手一揮。
非常果斷、毫不留情地打斷了趙一帆的施法前搖。
「停!」
陳子昂現在滿腦子只有揮棒子的畫面,根本不想聽任何長篇大論。
他在心裡已經算好了等會兒的動作。
一見面。
一句話都不說。
直接繞到背後。
用棒球棍掄韓東屁股。
只有屁股最抗造。
他看著趙一帆,語速極快。
「天大的事等會兒再說!」
「等我辦完正事再說!」
他重新扛好棒球棍。
「走!」
「去停車場找韓東!」
趙一帆硬生生地把那句準備好的台詞,給咽回了肚子裡。
他推了一下眼鏡。
有些無奈地看了陸川一眼。
陸川回了一個同樣無奈的笑。
三人並排走出了接機大廳。
冷風吹過。
陳子昂走在最前面。
單薄的風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但他連脖子都沒縮一下。
步伐堅定。
陸川走在左邊,雙手插在兜里。
趙一帆走在右邊,單肩背著包。
三個人,各懷心思。
一個滿腔殺氣,腦子裡全是全壘打。
一個準備看戲,在心裡默默給某人點了根蠟燭。
一個有話憋著說不出,只能被迫跟上復仇的節奏。
他們穿過斑馬線。
大步朝著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向著那個正在準備「特殊驚喜」的東北猛獸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