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園的書房門口。
陸川剛掛斷電話轉過身。
就看到陳子昂站在門口。
手裡死死抱著那本《商業心理與人性博弈》。
他沒有了平時那種把鼻孔揚到天上去的傲嬌勁兒。
整個人就像個放了好幾天、漏了氣的皮球。
陸川沒說話。
他走出書房。
兩人走到客廳。
陸川衝著客廳的沙發偏了偏頭。
陳子昂一屁股陷進柔軟的真皮沙發里。
啪。
他把手裡那本平時用來裝點門面的書扔在了茶几上。
「老陸。」
陳子昂低著頭。
兩隻手插進亂蓬蓬的頭髮里,聲音發悶,帶著濃濃的鼻音。
「我是不是特沒用?」
陸川走到島台前,拿了兩個乾淨的玻璃杯,接了點溫水。
走回來。
放了一杯在陳子昂面前。
陳子昂沒喝。
他抬起頭,那雙平時總是透著一股子清澈的眼睛裡,此刻布滿了挫敗感。
「我今天在屋裡想了一天。」
陳子昂搓了一把臉。
「東子那孫子,平時看著比誰都缺心眼,其實心眼最多。」
「人家家裡在東北一手遮天。」
「一帆就更別提了,趙家在冀省什麼地位,他遇到事那份穩重心性,我這輩子都學不來。」
他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
目光落在陸川身上。
「還有你。」
「你簡直就特麼不是個人。」
陳子昂自嘲地笑了一聲。
「我以前總覺得,自己家裡好歹也有點錢,開著跑車在學校里晃悠,以為自己多牛逼。」
「結果現在宿舍遇到了這麼大的難關。」
「你們都在想辦法破局。」
「東子能搖人,一帆能盤資源,你一個人就能把這天大的窟窿給補上。」
他死死捏著拳頭。
「而我呢?」
「我連你們說的情況都聽不太懂!」
「我什麼背景都沒有!」
「我除了會花我爹媽的錢去買幾件破潮牌,我特麼就是個什麼都幹不了的廢物!」
這番掏心窩子的話。
伴隨著少爺偽裝徹底碎裂的聲響。
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沉重。
陸川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
他沒有去灌那種「你已經很好了」、「你家裡也有錢」的爛俗雞湯。
也沒有嘲笑他平時那些死要面子的矯情。
陸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知道你現在這叫什麼嗎?」
陸川看著他的眼睛。
「叫焦慮。」
陳子昂苦笑。
「我知道我焦慮,可我能不焦慮嗎?我幫不上忙啊。」
陸川把水杯放下。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十分認真。
「別把焦慮當成你的敵人,或者什麼吃人的惡魔。」
陸川用最平實的大白話,一點點拆解他心裡的死結。
「其實,它更像是一個過度保護你的老朋友。」
陳子昂愣住了。
「老朋友?」
「對。」
陸川指了指陳子昂的胸口。
「這個老朋友,它以前看你受過傷,或者覺得你還是個小孩。」
「它怕你應付不了外面那些複雜的麻煩和天大的壓力。」
「所以一遇到事,它就拼命地跳出來報警,想把你拉回安全的安全區里。」
陸川頓了頓。
「你越是覺得它煩,越是粗暴地去趕它走,它就越覺得你搞不定。」
「它就會鬧得越厲害,讓你整宿整宿睡不著覺,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陳子昂呆呆地看著陸川。
他從來沒聽過有人把焦慮拆解成這個樣子。
「那我該怎麼辦?」
陳子昂嗓子發緊。
「解決這個老朋友的辦法,不是硬剛。」
陸川看著他,聲音溫和卻有著極強的穿透力。
「而是向它證明。」
「你現在已經長大了。」
「你足夠強大,有能力去處理這些破事,能保護好你自己和身邊的人了。」
「等它確認你真的安全了。」
陸川往後靠在沙發上。
「它自己,就會悄悄離開。」
這幾段話。
沒有任何居高臨下的說教。
但卻像是最鋒利的手術刀。
切開了陳子昂心裡那塊最潰爛的膿瘡。
然後敷上了最溫和的藥。
陳子昂坐在沙發上。
愣了足足有兩分鐘。
他深吸了一大口氣,又重重地吐出來。
心裡那個纏成死結的亂麻,好像真的在一瞬間就鬆開了。
他端起面前那杯溫水,一口氣灌了下去。
啪。
水杯放回茶几上。
「老陸。」
陳子昂看著陸川,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你說的道理,我都懂了。」
「但我現在到底該怎麼做?」
他雙手一攤。
「我總不能跑回家,跟我爸說我要證明自己,讓他給我拿錢做生意吧?」
看著陳子昂這副又急又無奈的樣子。
陸川靠在沙發上。
突然輕鬆地笑了起來。
「在江城大學裡,你確實找不到答案。」
陸川指了指門口的方向。
「不如你現在回一趟家。」
陳子昂一頭霧水。
「回家?找我爸?」
「不。」
陸川搖了搖頭,目光變得意味深長。
「去找阿姨。」
陸川的語氣非常篤定。
「只要你把這幾天發生的事跟她說一遍。」
「她肯定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案。」
這下陳子昂徹底懵了。
他抓著亂糟糟的頭髮。
「找我媽?」
「男人的事,不應該找我爸嗎?」
「找我媽幹啥?」
陸川坐在那,沒有回答陳子昂的疑問,露出了三國里孫策的笑容。
陳子昂滿肚子疑惑。
但他現在對陸川的話,已經到了深信不疑的地步。
既然老陸說找他媽有用,那就肯定有用!
「行!」
陳子昂猛地站起來。
「我這就回家!」
他轉身就要往門口走。
「等一下。」
陸川叫住他。
隨手從旁邊柜子上的鑰匙盤裡,抓起一個車鑰匙。
在半空中拋出一道弧線。
陳子昂手忙腳亂地接住。
低頭一看。
是那輛白色賓利歐陸GT的鑰匙。
「開我車回去。」
陸川看著他。
「晚上就別打車了。」
陳子昂握著手裡沉甸甸的賓利鑰匙。
心裡熱乎乎的。
他用力點了點頭。
「懂了!」
說完,他風風火火地推開大門,沖了出去。
隨著大門關上。
靜園的大平層里重新安靜下來,客房裡隱隱約約傳來了韓東的呼嚕聲。
陸川端起水杯。
一個人走到客廳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江城的夜景在腳下鋪陳開來,霓虹燈閃爍著冰冷的光。
沒過多久。
他看到地庫的出口處,那輛熟悉的白色賓利緩緩駛出。
兩道紅色的尾燈在夜色中劃出一道流線,一腳油門,開出了靜園小區。
看著漸漸遠去的車影。
陸川單手插在褲兜里,又喝了一口溫水。
腦海中。
那些屬於前世的零碎記憶,如同潮水般翻湧上來。
陸川看著夜色。
嘴角慢慢勾起。
「你的背景,可一點都不簡單啊,子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