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一輛白色的賓利歐陸GT,緩緩駛入江城的有錢公館。
最終在陳家那棟占地極廣的獨棟別墅院門前停了下來。
推開車門。
陳子昂邁步走進院子。
剛一進去。
就看到院子中央的草坪上,亮著幾盞極亮的戶外探照燈。
他那個暴發戶老爹陳富貴,正撅著大屁股,毫無形象地蹲在草地上。
手裡拿著一把不知道從哪弄來的新鮮牧草。
正滿臉諂媚地往前遞。
「哎喲,小祖宗,再吃一口。」
陳富貴那張胖臉上堆滿了比見了大客戶還要燦爛的笑容。
「這可是今天剛空運過來的鮮草,水靈著呢。」
在他面前的是韓東給王翠萍的禮物。
一頭小梅花鹿。
這頭鹿現在的造型。
簡直能閃瞎人眼。
它的身上,竟然穿著一件量身定做、用金絲銀線繡著銅錢紋路的「衣服」!
在燈光下金光閃閃,活脫脫一頭「金錢鹿」。
這是王翠萍的傑作。
當初這頭鹿剛送來的時候,陳富貴嫌棄得要命,說院子裡養個牲口又髒又臭。
結果王翠萍喜歡得緊,還特意找裁縫做了這身行頭。
陳富貴某天應酬完回家,借著酒勁一看。
臥槽。
金光閃閃,鹿同「祿」。
這特麼簡直是天降的活財神啊!
從那以後。
陳富貴對這頭鹿的態度來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簡直比供祖宗還上心。
前幾天陳子昂周末回家,看著小鹿好玩,剛想走過去摸摸鹿頭。
陳富貴二話不說,上去就是毫不留情地一記雷歐飛踢。
還罵罵咧咧地說什麼「別碰我的活財神」。
結果這事被恰好在二樓陽台澆花的王翠萍看見了。
陳富貴的下場慘的咧。
王翠萍直接衝下樓,當著保姆和司機的面。
左右開弓就是好幾個響亮的大嘴巴子。
抽得陳富貴眼冒金星。
陳富貴足足端茶倒水地道了兩天歉,才勉強把自己的老婆給哄好。
現在。
陳子昂滿腦子的迷茫。
他看著蹲在草地上的老爹。
連招呼都懶得打。
直接無視了陳富貴那聲「哎你小子走路輕點別驚著我的鹿」。
陳子昂大步流星地穿過院子。
推開了別墅客廳的雙開大門。
客廳里。
王翠萍穿著一身舒適的居家真絲睡衣。
正氣定神閒地坐在那張巨大的黃花梨茶海前。
手裡端著個小巧的紫砂杯,慢條斯理地品著茶。
「媽。」
陳子昂連鞋都沒顧得上換。
直接大步沖了過去。
一屁股坐在王翠萍對面的椅子上。
他端起茶海上他爸喝剩的一杯涼了的茶,咕咚一口灌了下去。
然後。
喘了口氣,直接開門見山。
他沒有繞任何彎子,把這幾天發生的事。
用最精簡的幾段話說的明明白白。
然後向王翠萍表示了自己的非常焦慮,不知道怎麼辦。
陳子昂本以為老媽聽完這種驚天動地的大事。
就算不嚇一跳,至少也得皺皺眉頭。
可是。
王翠萍聽完。
臉上連一絲驚訝的表情都沒有。
她甚至連端著茶杯的手腕,都沒有發生半點顫動。
吸溜了一小口。
然後。
她放下紫砂杯,抬起眼皮。
用一種似笑非笑的目光,直直地看著自己兒子。
「是小川。」
王翠萍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穿透力。
「讓你大半夜跑回家來問我的吧?」
這句話一出來。
陳子昂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
整個人瞬間僵在了椅子上。
他那雙眼睛瞪得老大,滿臉都是活見鬼的表情。
「你……」
陳子昂呆呆地張著嘴,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你怎麼知道的?」
王翠萍沒有回答。
她重新拿起茶壺,給自己添了一點熱茶。
心裡卻暗自嘆息了一聲。
果然。
小川那孩子,什麼都看明白了。
上次在家裡吃飯的時候,她就知道陸川這小子的背景高得離譜。
現在看來。
在這盤風起雲湧的死局裡,陸川不僅沒有自亂陣腳,甚至還有餘力開解子昂,把這傻小子往她這裡引。
這份運籌帷幄的心智絕了。
陳子昂坐在對面,看著老媽這副穩如泰山的樣子。
急得直抓頭髮。
「媽,現在不是猜謎語的時候啊。」
陳子昂急得直拍大腿。
「對面可是個副書記啊!」
王翠萍沒有理會他的焦躁。
她抽出一張濕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
然後。
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
死死地盯著陳子昂。
「別管是誰。」
王翠萍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力量。
「子昂。」
「你先告訴我。」
「出了這麼大的事,你現在心裡,是怎麼想的?」
這句話。
把陳子昂問得愣住了。
他看著母親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腦海里。
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天下午在學校門口被掃地出門的狼狽。
浮現出趙一帆押上全家族的魄力。
浮現出韓東想要打電話搖人時的不甘。
浮現出陸川一個人抗下所有壓力的沉靜。
陳子昂深吸了一口氣。
他慢慢地挺直了脊背。
捏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拳頭。
因為用力過度,骨節都泛起了青白色。
眼圈。
隱隱有些發紅。
「媽。」
陳子昂咬著牙,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絲顫抖的沙啞。
「我不想再這麼沒用了。」
他抬起頭,直視著王翠萍。
「我以前覺得花家裡的錢,開著跑車就很牛逼。」
「可真遇到事了。」
「我眼睜睜看著朋友被帶走,看著宿舍被貼封條,看著他們為了現在的局面拼命。」
「我卻連一點忙都幫不上!」
陳子昂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這種感覺太憋屈了!」
他死死咬著後槽牙。
「我要變強。」
「不管用什麼辦法,我都要變強!」
「我這輩子。」
陳子昂的眼睛裡閃爍著前所未有的野心和狠勁。
「都不想再體驗這種只能眼巴巴看著卻又無能為力的感覺了!」
這一番發自肺腑的怒吼。
在寬敞的客廳里迴蕩。
王翠萍靜靜地坐在那兒。
看著眼前這個眼眶發紅、捏著拳頭的兒子。
她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
終於綻放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沒白吃這個虧。
陸川這步棋走得太對了。
一直被養在溫室里的花朵,靠說教是長不大的。
只有讓他親眼見識到外面風雨的殘酷,體會到那種被階層和權力碾壓的無力感。
他骨子裡的那股血性,才能真正被逼出來。
現在的子昂。
終於褪去了那層浮華的殼子,生出了屬於男人的擔當和野心。
「好。」
王翠萍輕輕點了點頭。
眼神里滿是一個母親對兒子蛻變的讚賞。
「你能想明白這些,這跟頭就算沒白栽。」
就在客廳里的氣氛有些走心、有些凝重的時候。
玄關處。
陳富貴搓著兩手,探頭探腦地溜達了進來。
顯然是外面冷,加上小鹿吃飽了,他這會兒沒事幹了。
「哎,聊啥呢這麼熱鬧?」
陳富貴滿臉八卦地湊了過來。
「大半夜的,娘倆在這兒開會呢?」
王翠萍轉過頭。
臉上的欣慰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她橫了陳富貴一眼。
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滾。」
王翠萍滿臉嫌棄。
「礙手礙腳的,回你屋睡覺去。」
陳富貴脖子一縮。
對王翠萍的話根本不敢有任何不滿。
「得嘞。」
他乾笑了兩聲,麻溜地轉過身,順著樓梯像個做錯事的胖老鼠一樣,圓潤地溜回了二樓臥室。
看著老爹被打發走。
陳子昂有些無奈。
他剛想開口問母親接下來自己該怎麼辦。
王翠萍卻已經站起了身。
她理了理真絲睡衣的下擺。
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兒子。
語氣平穩。
「子昂,早點睡吧。」
王翠萍看著他。
「明天。」
「我帶你去見你姥爺。」
這句話一出來。
陳子昂徹底傻眼了。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大腦一片空白。
什麼玩意兒?
姥爺?
他活了十八年了,從有記憶起就沒聽老媽提過娘家的事,更別提什麼姥爺了。
他一直以為老媽那邊早就沒人了。
「我……」
陳子昂震驚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脫口而出。
「我還有姥爺?」
王翠萍沒有多做解釋。
她轉過身,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只留下一個氣場強大的背影。
「既然你想變強。」
「也是時候。」
王翠萍淡淡地說。
「讓你認認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