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媽!」
韓東的臉上擠出了一個甜得發膩的諂媚笑容。
就連那原本挺直的腰板,也下意識地往下塌了三寸。
他已經做好了迎接劈頭蓋臉一頓臭罵的準備。
然而。
電話那頭。
傳來的並不是張居婉平時那套雷厲風行的女王式咆哮。
「大兒砸啊。」
張居婉的聲音,溫柔得簡直能憑空擠出水來。
那語調里透著一股子濃得化不開的慈母情懷。
「媽想你了。」
這幾個字一出來。
韓東渾身上下的那一百八十多斤肥肉,猛地打了個寒顫!
一股刺骨的涼氣,順著尾椎骨直接一路狂飆,瞬間衝上了天靈蓋。
胳膊上那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唰的一下全立起來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在韓東十八年的人生經驗里。
他這位硬核老媽一旦用這種語氣說話。
那絕對是有人要遭殃了!
而且是那種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的滅頂之災!
「媽……」
韓東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聲音都在發著飄。
「您……您沒事吧?」
「媽能有什麼事?」
張居婉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語氣越發和藹可親。
「這不是快放元旦假了嗎,媽怕你這大高個子坐硬座太受罪。」
「特意給你訂了明天下午回奉天的商務艙。」
商務艙?!
韓東聽著這些詞,只覺得兩眼一陣陣地發黑。
這特麼哪裡是親媽的關愛!
這分明就是一頓豐盛到了極點的斷頭飯啊!
平時管她要個十塊錢買幾雙襪子都得被盤問半天,現在突然讓坐飛機了?還給升艙了?
韓東的求生欲雷達已經在腦子裡瘋狂地拉響了防空警報。
「別別別!」
韓東趕緊順著話頭往下推脫,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
「媽,商務艙多貴啊!」
「我一個身強力壯的小伙子,坐什麼商務艙,我買個火車硬座對付一宿就行了!」
「哎呀,這怎麼行呢。」
電話那頭。
張居婉的聲音還沒有落下。
頻道里突然切進了一個更加渾厚、更加和藹的男中音。
是老爹韓世雄!
「兒砸。」
韓世雄的語氣里充滿了老父親的期盼。
「聽你媽的話,早點回來。」
「爸給你準備了個跨年大驚喜。」
韓世雄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刻意製造那種期待的氛圍。
「你不是一直喜歡跑車嗎?」
「爸給你提了一輛最新款的法拉利跑車。」
「現在就停在咱家車庫裡呢。」
「你趕緊飛回來,好試試手感。」
法拉利?!
韓東呆呆地握著手機。
商務艙。
法拉利跑車。
這種他連做夢都不敢夢得這麼狂野的頂級待遇。
現在居然一股腦地砸在了他的頭上。
如果是半年前,他肯定樂得原地蹦起三尺高。
但是現在。
韓東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假的!
全特麼是假的!
自家老爸老媽那套「窮養防敗家」的理論,比石頭還要硬!
能給他買個自行車就算祖墳冒青煙了,還法拉利?
這倆人分明是布置好了天羅地網,就等著他回去自投羅網呢!
韓東咬了咬牙。
他必須得試探一下這到底是個什麼強度的鴻門宴。
「爸,媽。」
韓東眼珠子一轉,硬著頭皮拋出了一個藉口。
「那什麼……」
「我們輔導員剛才通知,元旦放假期間要在學校里搞個社會實踐活動。」
「還挺重要的。」
「要不……我這元旦,就不回去了吧?」
這句話剛一出口。
電話那頭的背景音里,突然傳來了一陣詭異的騷動。
還沒等張居婉或者韓世雄開口回答。
一個悽厲、尖銳、充滿了絕望的婦人慘叫聲。
猛地從聽筒里炸響!
「少爺!千萬別回來啊!」
是劉姨!
那個從小把韓東帶大的管家劉姨!
劉姨的聲音仿佛是拼了老命喊出來的,帶著一種聲嘶力竭的警告。
「老爺和夫人剛才讓後院的保鏢……」
「挖了個坑啊!」
「三米多深啊!」
「少爺你千萬別回來,他們要活埋了你啊……」
嗚!
劉姨的話還沒喊完。
聽筒里立刻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摩擦聲。
接著是被人強行捂住嘴巴發出的嗚咽聲,還有重物被強行拖拽走的聲音。
「老實點!別出聲!」
隱隱約約的,還能聽到保鏢粗暴的呵斥。
嘟。
嘟。
嘟。
電話被突兀地掛斷了。
504宿舍里。
再次恢復了那種讓人窒息的死寂。
韓東維持著拿著手機貼在耳邊的姿勢。
額頭上的冷汗,吧嗒吧嗒地順著臉頰往下掉。
直接砸在了面前的電腦桌上。
挖坑?
三米多深?!
韓東只覺得雙腿一陣發軟,一屁股癱坐在了那張嘎吱作響的電競椅上。
這特麼哪裡是鴻門宴。
這分明就是必死局啊!
這要是真坐上商務艙回去了,估計連家門都沒進去,就直接自己爸媽拉去後院填土了!
「我想起來我還有事!我真不回去了!」
韓東對著已經掛斷的手機屏幕,扯著嗓子乾嚎了一句。
然後手忙腳亂地把手機扔到了鍵盤旁邊。
就像那是一塊燙手的紅炭。
站在一旁的陳子昂。
全程目睹了韓東這齣堪稱影帝級別的變臉大戲。
他扯著脖子上的毛巾,嘴角瘋狂上揚,憋笑憋得肚子都疼了。
「喲。」
陳子昂陰陽怪氣地拉長了語調。
他邁著方步溜達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在椅子上大喘氣的韓東。
「這不是剛才還要向生活的大風車發起衝鋒的堂吉訶德嗎?」
陳子昂伸出手指,戳了戳韓東那寬厚的肩膀。
「怎麼著?」
「這大戰三百回合的豪言壯語才剛放出去。」
「大風車還沒轉起來呢,就被自己老媽一個電話給秒殺了?」
陳子昂笑得前仰後合。
「你的長槍呢?」
「你的戰馬呢?」
面對陳子昂這毫不留情的傷口撒鹽。
韓東連半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像個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縮在電競椅里。
「別提了。」
韓東滿臉的生無可戀,自嘲地苦笑了一聲。
「我的長槍讓人撅折了。」
「我的戰馬也趴窩了。」
他抬起頭,眼神渙散地看了一眼宿舍的天花板。
「我自己也快拉J8倒了。」
「我的風車是堂吉訶德式的風車。」
「這風車挺好。」
看著韓東這副慘兮兮的模樣。
陳子昂大少爺心裡的那點傲嬌和仗義,突然就冒了出來。
其實他心裡門兒清。
就韓東家裡那種硬核的行事作風,一旦斷供,這小子在這個冬天絕對撐不過三天。
「行了行了,看你那點出息。」
陳子昂把毛巾隨手往桌上一扔。
拉過一把椅子在韓東旁邊坐下。
開始幫他分析眼前的局勢。
「你看啊。」
陳子昂掰著手指頭。
「老趙明天就回冀省陪家人了,過了元旦還得飛中東,忙得腳打後腦勺,肯定顧不上你。」
「老陸也是個大忙人,說不定明天就神隱了。」
陳子昂拍了拍韓東的肩膀。
大方地做出了決定。
「既然你那頭已經是個死局了。」
「這樣吧。」
陳子昂揚起下巴,擺出一副大發慈悲的姿態。
「這個元旦,你就跟著本少爺混得了。」
「吃喝拉撒睡,本少爺全包了。」
「去我家的別墅跨年,保准餓不死你這頭東北熊瞎子。」
聽到這話。
韓東那雙原本已經失去焦距的眼睛。
猛地爆發出一陣驚人的亮光!
就像是一個在沙漠裡快要渴死的旅人,突然看到了一片清澈的綠洲。
「陳總!」
韓東直接從電競椅上彈射起步。
他嗷地嚎了一嗓子。
張開那兩隻粗壯的胳膊。
根本不給陳子昂任何反應的機會。
一個狂野的熊抱。
結結實實地把陳子昂給勒進了自己的懷裡。
「你真特麼是我的親兄弟啊!」
韓東激動得語無倫次,一百八十多斤的體重爆發出恐怖的力量。
他抱著陳子昂。
在狹窄的宿舍空地上,硬是原地轉起了圈。
一圈。
兩圈。
「陳總你太帥了!你就是我生命里的光啊!」
被死死勒在懷裡的陳子昂。
一張臉瞬間憋得通紅。
感覺自己渾身的骨頭都快被這頭熊瞎子給碾碎了。
剛吃下去的晚飯在胃裡瘋狂地翻江倒海。
「松……鬆手!」
陳子昂艱難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雙手拼命地捶打著韓東的後背。
「我要……吐了!」
足足轉了兩分鐘。
韓東才意猶未盡地鬆開手。
他自己也暈得七葷八素,腳下直打晃,一屁股跌回了電競椅上。
陳子昂重獲自由的瞬間。
連句狠話都沒來得及放。
捂著嘴巴,跌跌撞撞地沖向了宿舍的獨立衛生間。
砰地一聲踹開門。
對著馬桶開始了一陣撕心裂肺的乾嘔。
宿舍里。
韓東坐在椅子上,甩了甩還有些發懵的腦袋。
臉上依然掛著那種劫後餘生的傻笑。
有了陳子昂這句承諾,這個元旦算是徹底穩了!
就在他準備再欣賞一下自己新買的那個史詩級遊戲皮膚時。
一道陰影。
悄無聲息地遮住了他頭頂的燈光。
陸川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他的旁邊。
手裡端著那個冒著熱氣的保溫杯。
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笑得挺開心?」
陸川的聲音不大。
但在安靜的宿舍里卻透著一股莫名其妙的壓迫感。
韓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陸川。
「老陸,咋了?」
韓東有些茫然地撓了撓頭。
「陳總都說收留我了,我好歹保住了一條小命,能不開心嗎?」
陸川沒有急著回答。
他低頭喝了一口溫水。
然後將保溫杯放在了韓東的電腦桌上。
「你是不是覺得,你跟著子昂混幾天。」
陸川目光銳利地盯著韓東。
「這事就算翻篇了?」
這句話,就像是一根冰冷的錐子,精準地扎在了韓東的死穴上。
「你父母既想要儘快騙你回去。」
「這擺明了是一張收縮的大網。」
陸川條理清晰地把殘酷的現實剖開給韓東看。
「陳子昂能管你幾天飯?」
「三天?一個星期?」
「等元旦假期結束,你在這個學校里怎麼活?」
「沒錢吃飯,沒錢買水。」
「最關鍵的是。」
陸川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那股強大的掌控力瞬間籠罩了韓東。
「你東北老家那邊的親戚長輩全都在這網裡。」
「躲得過初一,你躲得過十五嗎?」
「你難不成這輩子,都不打算回東北了?」
這一連串的靈魂拷問。
直接把韓東剛才那點殘存的僥倖心理給砸了個稀巴爛。
是啊。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韓東坐在椅子上。
額頭上的冷汗又開始往外冒了。
他看著陸川那張平靜到極點的臉龐。
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老陸既然主動過來開口點破他的死局,那絕對不會只是為了過來看他的笑話。
「老陸。」
韓東咽了一口唾沫,就像是抓住了一根真正的救命稻草。
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哀求。
「你有辦法?」
陸川站直了身子。
雙手插進黑色風衣的口袋裡。
他看著韓東那副眼巴巴的模樣,嘴角勾起了一抹掌控一切的弧度。
「有。」
陸川的語速放緩。
如同惡魔在耳邊的低語。
「只要你按我說的做。」
「東北那邊。」
「我幫你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