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省省委大院。
一把手辦公室門外。
李布想站在距離大門還有兩米遠的地方。
雙手死死地捏著一個沉甸甸的牛皮紙信封。
他沒有急著敲門。
走廊里安靜得能聽見他自己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這幾天。
李布想雷厲風行,以一種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速度,把姚昭斯留下的那幫舊部給歸攏得乾乾淨淨。
這幫無頭蒼蠅現在全都把他當成了救命的活菩薩。
但在收攏人馬的時候。
李布想這隻老狐狸,特意留了個心眼。
他不僅收了那些能幹事、底子相對乾淨的幹將。
還刻意捏著鼻子,把幾個平時仗著姚昭斯,貪得無厭且劣跡斑斑的毒瘤也給收編了進來。
他李布想當然不是去做慈善的。
手裡這個牛皮紙信封里,裝的全是這幾個毒瘤貪贓枉法、搞權錢交易的鐵證!
這就是他給即將空降鄂省的新三把手韓世輝。
準備的新官上任第一把火!
拿這幾個名聲早就臭了大街的渣滓去給新長官立威祭旗,這禮送得絕對夠分量。
但是。
李布想抬起頭,看著眼前那扇掛著「書記室」牌子的實木門。
他心裡依然有顧慮。
在清鹿宴上,陸川確實說過省委一把手王知之是「自己人」。
可官場上的話,哪能全信?
萬一那是陸川為了穩住他,故意扯虎皮拉大旗呢?
他今天站在這裡,就是來雙面押注的。
如果王知之和陸川真的是同盟。
那他就借著王知之的橋,順理成章地搭上韓世輝那條線,把這封黑料獻上去。
如果陸川是在吹牛逼,王知之根本就不認識什麼陸川。
那他立刻把這份黑料當成投誠的籌碼,直接獻給王知之,換取自己在鄂省官場上的太平日子!
兩手準備,這是他李布想能活到今天的生存之道。
李布想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算計全都藏進肚子深處。
抬起手。
咚,咚,咚。
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門。
「進。」
門內傳來王知之渾厚低沉的聲音。
李布想推門而入。
辦公桌後面,王知之正戴著一副老花鏡,低頭翻閱著手裡的幾份紅頭文件。
「王書記。」
李布想在距離辦公桌還有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身子微躬。
王知之沒有抬頭,手裡的鋼筆在文件上勾畫了兩下。
「老李啊。」
王知之的語氣很隨和,帶著上位者特有的那種鬆弛感。
「這幾天廳里挺忙吧,找我有什麼急事?」
李布想雙手捏著那個牛皮紙信封,掌心已經開始往外滲汗。
他盯著王知之的臉,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肌肉變化。
「書記。」
李布想壓低了嗓音,拋出了準備好的試探。
「是陸總那邊。」
「陸總安排我過來,跟您對接點事情。」
話音落下。
整個辦公室仿佛陷入了短暫的真空。
李布想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地盯著王知之,試圖從那張臉上找出一絲疑惑、錯愕、或者是防備的情緒。
只要王知之反問一句「哪個陸總」。
他就會立刻改變話術,把這個牛皮紙袋直接拍在桌子上!
然而。
王知之手裡的鋼筆連停頓的間隙都沒有。
他在文件末尾行雲流水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然後慢慢地摘下老花鏡,將其放在辦公桌的旁邊。
「哦。」
王知之端起手邊的茶杯,吹了吹熱氣,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問今天中午食堂吃什麼一樣。
「小川啊。」
轟!
這三個輕飄飄的字,猶如一記悶雷在李布想的耳邊炸響。
小川!
叫得這麼親切!這麼自然!
陸川在清鹿宴上說的話,全特麼是真的!
這位堂堂的鄂省一把手,竟然真的跟那個大學生在同一張牌桌上。
李布想只覺得喉嚨發乾,雙腿隱隱有些發軟。
信息不對等帶來的降維打擊,讓他這個老江湖感到一陣陣的後怕。
王知之喝了一口茶,將茶杯放下。
他抬起頭。
那雙深邃的眼睛直接看穿了李布想強裝鎮定的皮囊。
「行了,老李。」
王知之突然笑了一聲。
「在我這兒就別玩那套投石問路的把戲了。」
王知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小川既然讓你來找我,那大家就是一條船上的人。」
「收起你那些彎彎繞繞的小心思,坐下說,到底什麼事?」
被領導當面戳破心思。
李布想的老臉一陣發燙。
但他畢竟是修煉多年的狐狸,臉皮早就練得刀槍不入。
他乾笑了兩聲,順著王知之的指示,在對面的椅子上挨了半個屁股。
既然已經確定了陣營的真實性。
李布想也就不再藏著掖著。
「書記目光如炬,我這點道行在您面前獻醜了。」
李布想將手裡的牛皮紙信封放在膝蓋上。
「是這樣的。」
「我想見一面,即將上任的韓世輝同志。」
說到這裡,李布想拍了拍那個信封,眼神里透著一股邀功的意味。
「姚昭斯留下的那灘渾水我已經歸攏好了。」
「這裡頭,我特意篩出了幾個不知死活的毒瘤,罪證全都在這兒。」
「韓同志新官上任,總得要點柴火來燒第一把火不是?」
李布想原以為,這番深謀遠慮的表態定能換來王知之的讚賞。
可王知之只是靠在老闆椅的靠背上。
眼神里透著一種看著下屬在泥潭裡瞎折騰的無奈。
「老李啊。」
王知之搖了搖頭。
「你這人辦事確實牢靠,但就是戒備心太重,算計得太精。」
「我說了,大家是一條船上的人,用不著你拿這種東西來表忠心。」
王知之拉開辦公桌的抽屜。
從裡面拿出一個厚厚的黑色硬殼文件夾。
啪。
王知之隨手一揚,將那個文件夾精準地丟在了李布想面前。
「看看吧。」
李布想滿頭霧水地拿起那個文件夾,翻開第一頁。
只看了一眼。
他瞳孔劇烈收縮,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這裡面。
全都是鄂省王知之派系內幾個關鍵位置上、平日裡隱藏極深的高級幹部的黑料。
而且,這幾個幹部的背景,全都是京城那邊和其他省份安插進來的釘子!
這其中錯綜複雜的利益交割和違紀鐵證,詳細得令人髮指!
「書記,這……」
李布想的聲音都在發顫。
「別這這那那的了。」
王知之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神色變得冷酷。
「這些人,平時在我眼皮子底下蹦躂,我一直沒動他們,就是嫌麻煩。」
「既然韓世輝那老東西要來鄂省了。」
「這清理門戶的髒活,自然得交給他這個新來的三把手去辦。」
王知之盯著李布想。
「過幾天,你把這份材料親手交給韓世輝。」
「告訴他,這是我送他的見面禮。」
「讓他可勁兒燒,燒得越旺越好。」
李布想捧著那個文件夾,感覺手裡像是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他徹底被王知之這番大開大合的布局給震碎了三觀。
拿自己派系裡查出來的京城暗樁,去送給死對頭派系的新任三把手當柴火燒!
不僅是幫自己清理了門戶,更是把這把火直接燒到了京城那些伸手的勢力身上!
而且,借的還是韓世輝的火!
偏偏韓世輝初來乍到,又極度需要這種分量極重的黑料來立威,根本無法拒絕這送上門的政績。
這哪裡是送見面禮。
這特麼分明是兩位大佬在進行一場心照不宣的高端利益置換!
「那……那我準備的這份……」
李布想看了一眼自己膝蓋上的牛皮紙信封,突然覺得自己剛才引以為傲的算計,在王知之面前簡直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可笑。
「留下來。」
王知之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
「你們院子裡的垃圾,我幫你們打掃了。」
王知之的聲音雖然不大。
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既然跟著小川做事,格局就放大點。」
「別總盯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的泥巴坑。」
李布想渾身一震。
他趕緊將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到書桌上,隨後死死地抱住王知之給的那個黑色文件夾。
「我明白了,王書記。」
李布想站起身,這次的彎腰比剛才還要深,那是發自內心的徹底折服。
「我一定把話原封不動地帶給韓同志。」
退出辦公室。
李布想走在省委大院那條筆直的林蔭道上。
初冬的冷風順著脖頸往裡灌。
但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的寒意,反而覺得大腦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終於把所有殘缺的拼圖,在這一刻拼湊完整了。
陸川、王知之、即將上任的韓世輝。
這三個人。
根本不是什麼簡單的同盟關係。
這特麼是一個水潑不進、刀槍不入的終極利益共同體!
王知之和韓世輝,這兩個在外界看來鬥了半輩子、勢如水火的政敵。
現在居然要在鄂省這塊棋盤上,明面上繼續唱對台戲,背地裡卻攜手並肩。
一起演一出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的大戲!
而這場大戲的幕後總導演,竟然是那個在江大宿舍里運籌帷幄的年輕人!
李布想停下腳步。
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莊嚴肅穆的省委辦公大樓。
他緊緊地抱住懷裡的文件夾,像是抱住了自己未來幾十年的光明前途。
冷風中。
這位在基層摸爬滾打了一輩子、自詡算無遺策的老狐狸。
忍不住發出一聲充滿敬畏和嘆服的長長感慨。
「你們這些城裡人。」
李布想搖了搖頭。
「真特麼會玩啊。」